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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模糊的身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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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稍作调息,各自检查了身上的伤势,服了些丹药,做了简单处理,暂时压下了最重的内伤。虽仍行动不便,气息虚弱,但总算勉强能够行动。

裴玄素将冥鼎放入随身的布袋中,系紧了袋口,又把负着的背带紧了紧。“走,先离开此地。” 玄阳子率先起身,看了一眼头顶那巨大的豁口。

马十三郎、神秘女子纵身一跃,身法虽不如全盛时灵动,却也轻盈地落在了垮塌洞口边缘凸出的巨石上。

裴玄素正愁如何上去,玄阳子已俯身,伸手在他腋下一托。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传来,裴玄素顿觉身体一轻,已被师父带到了洞口边缘的一块大石之上。

站稳身形,裴玄素这才看清外界景象。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地面尚有数丈高,下方是龙王庙因爆炸和战斗形成的巨大乱石堆,犬牙交错,极为陡峭。原本通往地下的石阶早已不复存在。

玄阳子三人再次提气,带着裴玄素,几个起落,从乱石堆上小心地飞身而下,终于踏上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空地。

裴玄素稳住身形,举目四望。昨夜龙王庙后山那熊熊燃烧、映红半边天的滔天烈焰已然熄灭,只留下大片焦黑的山体和几处仍在冒着袅袅黑烟的余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原先山坡上的龙王庙,如今已不复存在。看那山坡坍塌的痕迹,应是连同整座庙宇一起,彻底塌陷到了山底。原先的庙址,早已被那些崩落的巨石深深掩埋。万幸龙王庙的庙祝师徒几人早在先前就已撤离,否则,只怕早已命丧当场。

山坡四周,景象惨烈。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大多是身着短打劲装、服饰各异、显然属于赵半山部众的敌人,其间也夹杂着不少浑身浴血的士兵遗体。刀剑弓矢散落一地,血迹斑斑,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此地外围战斗的激烈与残酷。

这时,从山坡上方走下一行人,约十数人,为首者是一名身材魁梧、身着明光金甲、腰佩横刀、气度沉凝威严的武将。他铠甲上沾着血污与烟尘,但目光锐利,行走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一行人走到近前,玄阳子道长与马十三郎当先拱手作揖,裴玄素也连忙跟着师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亏史将军大军神兵天降,及时赶到,力挽狂澜,救了这上津城数万百姓,贫道感激不尽,代全城百姓拜谢将军大恩。” 玄阳子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语气沉稳真诚,向着那金甲武将深施一礼。

那被称为史将军的武将,正是此番率援军赶到的将领史元忠。他连忙上前一步,虚扶玄阳子,沉声道:“玄阳子道长言重了。史某此番驰援,本为分内之事。只可惜……我等还是来得晚了,否则,定能让更多英勇的将士活下来……” 他目光扫过山坡上那些阵亡士兵的遗体,声音沉重,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痛惜与自责。

玄阳子缓缓摇头,正色道:“将军切莫如此说。若非将军及时赶到,击溃外敌,震慑妖邪,我等在下方地穴中恐怕也支撑不住。无论如何,是将军与麾下将士的浴血奋战,才保住了上津城,才让昨夜所有牺牲的将士、义士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牺牲才有了价值。百姓得以保全,便是最大的告慰。”

史元忠闻言,神情稍缓,郑重颔首:“道长此言甚是。保境安民,将士本分。能护得百姓无恙,便是对我等最好的慰藉。”

玄阳子又转身,为史元忠介绍道:“将军,这位是马十三郎,乃方外高人,此番守城,马十三郎出力甚巨,若非他坐镇龙王庙,缠住那女萨满主力,后果不堪设想。”

史元忠看向马十三郎,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拱手道:“莫非是传闻中‘屠真人’的高足,马十三郎?久仰大名!史某早年曾闻及屠真人的风采,今日得见其高徒,幸甚!”

马十三郎虽面色苍白,气息萎靡,但依旧保持着淡然气度,拱手还礼:“史将军过誉,虚名而已。昨夜多亏将军麾下将士用命,马某不过尽了绵薄之力。”

玄阳子又指向一旁的白衣女子:“这位是李难李居士,乃将军军中的玄门高人,师承慧明大师。昨夜若非李居士及时赶到,与我等联手,只怕也难以抵挡那女萨满。”

马十三郎看向李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神识传音道:“原来是慧明大师高足,果然了得。”

李难微微欠身,声音清越:“马道友谬赞,分内之事。”

众人简单交谈了几句。玄阳子将龙王庙地下洞窟的大致情况择要告知了史元忠,关于冥鼎之事则简单带过,未多着墨,只着重讲了赵半山、夜落纥遁走的情形。史元忠听得面色凝重,不过眼下并非深谈之时。史元忠立刻安排人手,开始处理战后事宜:清点伤亡,收殓遗体,搜剿可能残存的敌人,安抚百姓,并派出斥候探查上津城内外是否还有妖物潜伏——毕竟,此刻的上津城,已经失去了冥鼎的守护。

裴玄素跟着师父、马十三郎等人,朝着东门外粮仓的方向走去。沿途所见,满目疮痍。城墙上下,护城河畔,到处是战斗的痕迹,焦黑的土地,碎裂的兵器,凝固的血泊,以及尚未完全消散的淡淡红雾与妖气。

粮仓门口,常元昊、海县尉等人正在指挥士兵和幸存的衙役、民壮忙碌着,救治伤员,收拢散落的兵器,维持秩序。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化不开的悲戚。

众人走近,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被整齐排列在一起的阵亡将士遗体。其中一具,尤其醒目——正是廖怀谦廖都尉。

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被利齿撕裂的恐怖伤口,几乎贯穿了胸膛,周围凝固着大片黑红色的血迹。他的一只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尽管已经清理了面容,但那狰狞的伤口和灰败的脸色,依旧无声地诉说着他临死前遭受了何等惨烈的攻击。

玄阳子、马十三郎、李难,乃至随后赶到的史元忠,看着廖怀谦的遗体,神色皆是肃穆而感伤。这位性格刚烈、作战勇猛、始终坚守在第一线的老将,终究没能看到胜利的曙光。

裴玄素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昨夜城头血战,廖都尉那嘶哑却坚定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边。他身先士卒,力战不退,最后更是以身为饵,刺瞎蓝狼,为常元昊创造了一线生机……可他自己,却永远地倒下了。

常元昊站在廖怀谦的遗体旁,这个昨夜亲手斩下蓝狼头颅的硬汉,此刻眼眶通红,紧握着拳头,身体微微颤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海县尉头上、身上缠满了绷带,拄着一根长枪站着,看着同袍的遗体,也是默默垂首。

悲伤的气氛在弥漫,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不是沉溺于哀伤的时候。城外可能还有零星妖物,城内百姓需要安置,伤者需要救治,秩序需要恢复,太多的事情等待处理。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净尘和尚手持禅杖,缓步走近。他那一身僧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血迹和焦痕,脸上也满是污渍与干涸的血迹,额间那道淡淡的金色竖痕也显得有些黯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和,只是深处也难掩疲惫。显然,与那背负棺材的矮小萨满一战,他也绝不轻松。

净尘走到近前,将禅杖轻轻杵在地上,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惭愧,力有不逮,未能将那妖萨满拿下,反被其寻隙遁走,有负诸位所托。”

玄阳子微微颔首,“大师不必自责。那妖萨满诡谲莫测,实力强横,大师能将其缠住,已是莫大功德。若非大师及时出手,东门防线恐怕早已崩溃。贫道代上津百姓,谢过大师援手之恩。”

净尘摇头:“道长言重了。降妖除魔,本是出家人分内之事。只可惜,终究未能竟全功。”

玄阳子又问:“大师如何会来到上津?莫非也是见到了求救信号?”

净尘点头答道:“正是。贫僧与黄给事在丰阳县处理完善后之事后,黄给事心系裴施主安危,坚持要连夜赶来上津。我等途中,恰好看见上津城方向升起的红色求救信号,光芒冲天,情知有变。黄给事催促甚急,贫僧便先行一步,加快脚程赶来,以期能助一臂之力。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未能救下更多性命。善哉,善哉。”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遗体,眼中闪过悲悯。

玄阳子叹道:“原来如此。不瞒大师,贫道带着援军连夜赶路,也是在途中看见了那红色信号,知道情况危急,这才不顾一切加快速度。我与李道友先行一步赶来。史将军的大军也是紧随其后而至。若非那信号及时,恐怕……”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后怕。那一道红色求救信号,在昨夜那等绝境下发出,几乎带着绝望的色彩,没想到竟真的引来了两路至关重要的援军!冯泰临危决断,功不可没。

净尘与李难相互见礼,简单问候了两句。李难对这位修为高深、气度出尘的佛门高僧也颇为敬重。

众人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数骑快马冲破晨雾,驰至众人近前。当先一骑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正是裴玄素的舅舅,给事中黄文定。

黄文定衣袍上沾满尘土,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深深的忧虑。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扫视,当看到安然无恙、只是略显狼狈的裴玄素时,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那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了大半。随即,他又看到了玄阳子、马十三郎、净尘等人,连忙快步上前。

“玄素!你没事!太好了!” 黄文定一把抓住裴玄素的手臂,上下打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随即,他转向玄阳子等人,抱拳躬身,声音恳切:“玄阳子道长,净尘大师,还有诸位……多亏诸位舍命相救,护得玄素周全,护得上津百姓!黄某……感激不尽!”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遗体,看到廖怀谦时,神色也是一黯,但随即被更大的庆幸所取代。

玄阳子等人连忙还礼。玄阳子道:“黄给事言重了。玄素吉人天相,自身也颇为英勇。倒是给事心系甥儿,不辞劳苦,连夜赶来,这份亲情,令人动容。”

黄文定摆了摆手,急切地问道:“方才我等进入北门,那里尽是死尸和妖物的残骸。忽然见东南方向一道金光冲破天际,这才急忙赶来此处。不知如今情况如何?妖物可曾肃清?百姓伤亡如何?”

史元忠上前,黄文定见是卢龙节度使,当即拱手一礼:“史将军在此,看来此次援救上津的奇兵,定然是将军所率。”

“史某只是尽些力所能及之事,还是要靠玄阳子道长和李难等玄门高人。”史元忠道。

两人简单寒暄数语。史元忠将大致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此事……事关重大,需立刻奏报朝廷。” 黄文定沉声道,随即又看向满目疮痍的战场和疲惫的众人,“眼下,当务之急是善后。史将军,城中防务、百姓安置、伤员救治、妖物清查,便有劳将军与诸位了。黄某这便去与严县令、钱刺史汇合,处理政务,并拟写奏章。”

史元忠拱手:“黄给事放心,善后事宜,自当尽力。”

黄文定又叮嘱了裴玄素几句,让他好生跟随师父,不要乱跑,便匆匆带着随从,往人群里寻找钱刺史和严县令去了。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山巅,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土地上。硝烟未散,血腥犹存,哀声隐约,但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活下来的人们,带着悲伤与疲惫,也开始收拾残局,重建家园。而昨夜那惊心动魄、诡谲莫测的一切,以及那尊悄然认主、关系重大的小鼎,似乎才刚刚揭开一个更为庞大、也更加不可测的序幕。

处理完这些沉重而必要的事宜,众人心情复杂地跟随着开始返回城内的百姓人流,缓缓走入上津城。

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阴霾,也照见了上津城惨烈之后的疮痍。消息如同带着血腥气的风,在惊魂未定的百姓中传开:妖物已被尽数消灭或驱逐,朝廷的大军已然入城,家园……总算是保住了。

藏身在东门外粮仓以及后山林木间的百姓们,在士兵和衙役的引导下,开始陆陆续续、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他们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疲惫,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极其微弱的庆幸。许多人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孩童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眼神惊恐不安。

士兵们沙哑着嗓子,维持着秩序,指引着人流缓缓向城内移动。道路两旁,是昨夜激战留下的痕迹——焦黑的土地,碎裂的砖石,折断的兵器,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属于妖物的诡异残骸。

然而,真正刺痛人心的,并非这些。

是那些倒在路边、墙根、巷口,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他们大多穿着大唐士兵的号衣,或者城中临时凑起的丁壮。有的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中还紧握着长枪或横刀;有的蜷缩在盾牌后,仿佛仍在坚守;有的则静静躺着,面目安详,却又带着凝固的惊愕或痛苦。更多的,是残缺不全,或被妖法腐蚀得面目全非。

一具,两具,三具……十具,百具……他们被暂时集中放置在道路两侧的空地上,用能找到的布片、草席,或者仅仅是同袍的残破衣袍,草草覆盖。但那些露出的手臂、鞋履,以及身下不断渗出、浸湿了泥土的暗红色,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与牺牲的沉重。

百姓的队伍,就在这两排沉默的遗体之间,缓缓穿行。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士兵搬运遗体时低沉的号子。

然后,哭声,如同压抑已久的溪流,开始从人群中各处,断断续续地响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踉跄着扑到一具尸体旁,颤抖着手掀开衣袍的一角,看清了那张年轻却已灰白的面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儿啊!我的儿啊——!” 那哭声凄厉绝望,瞬间击穿了周遭的沉寂。

紧接着,像是被这哭声引爆,更多的悲泣声爆发开来。

“阿爷!阿爷你醒醒啊!你看看我啊!” 一个半大的孩子挣脱母亲的手,扑在一具穿着丁壮服饰的尸体上,拼命摇晃着那已冰冷僵硬的身躯,稚嫩的嗓音里充满了不解与恐惧。

“二哥!二哥你在哪儿?二哥——!” 一个青年男子在尸体堆中疯狂地翻找、辨认,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已经沙哑。

“当家的……你说好要回来吃我烙的饼的……你怎么就……怎么就躺在这里了啊……” 一个妇人瘫坐在丈夫的尸体旁,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冰冷的、沾血的炊饼,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滚落。

更多的百姓,虽未找到自己的亲人,但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这满地的年轻生命为了守护他们而永远沉寂的景象,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昨日还在街市上打招呼的邻家小伙,昨日还帮着修补屋顶的憨厚军汉,昨日还在城门值守、笑着让他们快些回家的年轻士兵……如今,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不会再回应他们的躯体。

家园是保住了,城墙依然矗立,房屋大多尚在。可守护这家园的筋骨与血肉,已经支离破碎。这份安宁的代价,是如此惨重,惨重到让幸存者们,甚至不知该为“生还”而喜,还是该为“失去”而悲。

人群在哭泣声中缓慢移动。有人不顾阻拦,扑在亲人的遗体上嚎啕大哭,久久不肯离去,最后被同乡或衙役强忍着泪水搀扶起来。有人默默垂泪,走过一具具遗体时,都会深深地弯下腰,行上一个礼。也有人强忍着悲痛,主动帮着疏导混乱的人群,搀扶老人孩童,低声安慰着崩溃的乡邻。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哀伤、疲惫、麻木,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却家园破碎的茫然。昨日的恐惧尚未散去,今日的悲痛又已刻骨。回城的每一步,都踩在血与泪浸透的土地上,都踏在无数牺牲铺就的、沉重无比的“生路”之上。

阳光越来越明亮,照在残破的城墙,照在悲伤的人群,也照在那一路延伸、无声诉说着昨夜惨烈的遗体上。这新的一天,对于上津城的百姓而言,并非充满希望的开始,而是带着无尽伤痛与沉重记忆的、艰难复苏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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