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腹中五谷噬魂来（1/2）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浓雾锁山。
阳生坡下静得只剩下风声。流民们蜷缩在窝棚里，没人敢靠近那座半夜“流血”的土碑，即便杨十三郎已经将它擦拭干净，那上面残留的阴冷气息依旧让人胆寒。
断墙下，杨十三郎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入定的石佛。
朱玉披着蓑衣走过来，手里提着两把刀，一把扔给杨十三郎：“大人，这雾邪性得很，带着这个防身。”
杨十三郎接过刀，刀身冰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他并没有打算用它杀人。
“不用带太多人。”杨十三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那东西既然敢在碑上显圣，就是冲着我来的。人多反而碍事。”
“那我跟着您。”朱玉把另一把刀别在腰间，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营地，径直朝着北方深山走去。
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不足十步。脚下的路早已被荒草淹没，只有一些被人踩踏过的痕迹，那是昨晚那七个逃跑的流民留下的。
“大人，您说那‘五谷娘娘’到底是什么来路？”朱玉压低声音问道，在这死寂的山林里，说话声显得格外突兀。
杨十三郎拨开挡路的荆棘，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的。
“不管是神是鬼，只要插手我杨十三郎的地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他淡淡道，“若是神，我便让她归位；若是鬼，我便送她轮回。”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湿冷。四周的树木也开始变得畸形，枝干扭曲，树皮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无数条僵死的蛇缠绕在一起。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不是女人的哭声，也不是男人的，倒像是某种野兽濒死时的呜咽，夹杂着咀嚼骨头的“咔嚓”声。
朱玉猛地抽出刀，挡在杨十三郎身前：“谁？！”
没有回应。
杨十三郎推开他的刀，径直向前走去。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让人头皮发麻。
在一处背风的岩洞前，昨晚逃跑的那七个流民，此刻正跪在地上。
但他们并不是在祈祷。
那个瘸腿汉子，正捧着一只还在滴血的生鼠，大口大口地撕咬着，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胸口，他却浑然不觉，眼神狂热地盯着岩洞深处。
而在他们身前，并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法坛，只有一堆烧得通红的炭火。炭火上架着几具干瘪的尸体——正是之前死在营地里的人，其中包括那个白天斗殴中被撞死的老者。
尸体已经被烤得焦黑，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滋滋作响。
“娘娘……赐福……”
瘸腿汉子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把咬了一半的老鼠扔进火堆，又抓起旁边的一把泥土塞进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
“这是……疯了？”朱玉看得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疯。”杨十三郎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返祖’。他们在那东西的蛊惑下，放弃了做人的资格。”
岩洞深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像是一阵阴风吹过空谷。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诡异的女声在洞中回荡：
“又有……送上门来的祭品了吗？”
杨十三郎抬起头，看向那漆黑的洞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祭品没有，收债的到了。”
庙里空无一人……
暮色四合，烂柯山的黑像泼翻的墨，一寸寸吞没了刚搭起骨架的流民营。
说是营，其实就是几十个靠着断壁残垣勉强遮风的窝棚。没有炊烟，因为最后一撮麸皮也在黄昏时分煮进了汤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伤口腐烂的铁锈气。
杨十三郎坐在破庙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一块半截的青砖。
他没点灯。
自从神格破碎，五感虽不如全盛时期敏锐，但对“死气”的感知却愈发清晰。这地方的风不对劲，太静了。连夏夜该有的虫鸣都绝迹了，仿佛这一片天地被某种东西特意按下了静音键。
“大人，”朱玉提着半截断剑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弟兄们安置好了。就是……就是心里发慌。”
杨十三郎没回头，目光落在庙外那片黑漆漆的荒地上。
“慌什么？”
“说不上来，”
朱玉挠了挠头，这位昔日杀人不眨眼的溃兵头子，此刻却像个怕黑的孩子，“这地刚埋过死人，按理说咱们这群活死人住进来，那些孤魂野鬼该绕着走。可刚才我巡夜，总觉得那土里……有东西在往外瞅。”
话音未落，一阵风刮过。
不是那种呼啸的山风，而是阴恻恻的，贴着地皮走的凉风。
紧接着，声音来了。
起初是细微的“窸窣”声，像是老鼠在啃咬麻袋，又像是谁在用指甲抓挠棺木。但这声音很快就变了调，演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咯吱，咯吱。
那不是咀嚼食物的声音，倒像是骨头在喉咙里被碾碎的脆响。
“谁？！”朱玉猛地拔剑，断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窝棚里开始有了骚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坐起身，眼神空洞地望向黑暗深处，嘴里无意识地哼出了那段童谣的调子，只有几个零碎的字：“……天收……人吃人……”
“别出声。”杨十三郎站了起来。
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消瘦，但当他站定的那一刻，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他没有去拿武器，只是随手从墙角捡起一根用来支撑房梁的硬木。
“咯咯……”
那怪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庙门外十步远的地方。
朱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团浓稠的黑暗。他看见黑暗中似乎有两团幽绿色的火苗在跳动，那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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