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与谋(1/2)
第40章 不与谋
独子还捏在铁甲军的手里,内府库的账册交的很痛快,瞧见海墙里一班唯唯诺诺的败家子,沈玥就明白自己被袁钊摆了一道。
偏偏他回来时,又“恰好”赶上一干副将大半夜地前来探萧亦然的伤情。
沈玥面色不虞,他硬挤进床前,深吸口气,道:“子时已过了,几位将军是有什么要务吗?”
他一开口就要撵人走,众人皆是一愣,看向他的目光立时充斥着几分火药味儿。
沈玥对众人阴鸷的目光浑然不觉,坐在萧亦然的床边,不由分说地扶着人躺下。
这几日被沈玥管得多了,萧亦然不以为忤,配合着他将自己塞进被子里,只露出双眼睛,耐心地解释道:“这几位都是我做掌旗时的兄弟,陛下在沧云关也曾见过的,平日公务繁忙,难得一聚。”
沈玥没接他的话,目光直直盯着他身侧那人额前的血痕。
沈玥记性极好,虽那日他未摘面盔,但只看这道伤也能确认,此人分明就是开围时不给他设靶,被他当头设了一箭的无名小卒——“小五”。
沈玥歪了歪头,笑问道:“仲父,这位是……”
萧亦然道:“钟伦,河北人,走过乡试州试,可上琼华宴的儒将。”
钟伦顺势站起身,微微点头,意味不明地冲沈玥笑了笑。
沈玥不动声色地问:“河北钟家背靠临闾关,是铁马冰河手下的六大姓之首,钟将军是怎么参了漠北军的呢?”
“国将不国,弃文从戎,很稀奇吗?”钟伦似笑非笑道。
沈玥:“……”
沈玥别过头去,控诉似的看向萧亦然。
萧亦然察觉到这二人言语间的机锋,缓缓道:“沧云关抢粮的时候,遭了鞑挞的埋伏,又下了暴雪,认不得路,亏得钟五爷带着我们才能杀出来。那一战,钟五爷为了护粮,身中了两箭,险些没了半条命,回营的时候,他身下的粮袋被血染红了大半。”
沈玥幼时亲历过沧云血战,与重文轻武的朝臣不同,经他这么一说,便对钟伦起了几分敬重之心。
只是萧亦然的话还没说完,沈玥罕见地从萧亦然的眼神里瞧出些促狭的神采,愣了片刻,便听他笑道:“那日抢了粮,陛下饿急了,连吃了两大碗粥,夜里……”
夜里吃撑了,哼唧着要他揉了半宿……
沈玥手忙脚乱地捂住萧亦然的嘴,将他没说完的话牢牢地堵了回去,满堂毫不客气地轰然大笑。
沈玥俏脸羞得通红,什么龃龉和告状都一并抛在了脑后,亲自起身将众人送出营帐,回身瞧着萧亦然睡下,这才伏案看账册去了。
到底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伤了元气,萧亦然的精神一直昏昏沉沉,这几日,来他梦中造访的故人比过去十年都多。
他在清脆的珠玉碰撞声中睁开眼,定了定神,似乎找到了沈玥反复在他梦里敲扇子的原因。
天色渐亮,几个大箱子堆得军帐里满满当当,沈玥坐在书桌前,十分奢侈地摆上了一圈明珠,账册横七竖八地摊在地上,金盘玉珠的算盘拨地噼里啪啦。
沈玥的七窍玲珑心约莫有六窍半都系在他这儿,他方才转醒,沈玥就从桌案上擡起头,撇下账册走过来,低声道:“仲父……是朕吵醒你了吗?”
“陛下这一整夜,都在查账?”
“仲父怎么又同朕客气上了?先前不是还叫朕子煜嘛。”沈玥顾左右而言他地笑道。
萧亦然并不吃他这套,一字一顿地追问:“沈子煜,你多久没有阖过眼了?”
沈玥:“……”
他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阵呛咳,捂着通红的脸转过身去。
沈玥缓过口气,解释道:“舅舅虽不肯供出幕后之人,但毕竟内府库的账目摆在这里,朕自这些银钱往来里定能瞧出些端倪。这法子虽笨了些,但只要查出舅舅将银钱给了谁,朕就能揪出线的这一头,任他再大的能耐,也无计可施。”
这话糊弄袁钊可以,萧亦然掌政多年清楚的很,纵然十二内府库穷得底掉,但到底是大雍皇帝的私库,撇开明面上的开支不谈,从上到下莫说掌印的太监,就连钻洞的耗子都比别处肥上几分,账面真真假假做的犹如一团乱麻,一时半会儿如何能查得清?若能查的清账,他又何至于年年扛枪带兵上户部要钱?
不过眼下是线索尽断,没有办法的办法罢了。
这场谋局中唯一的变数——其实是幕后之人错估了圣意。
沈玥本该趁乱杀他夺权,再不济也该眼看着他死于熊掌之下,可偏生是这个所有人眼中最不应救他的人,最后拼了命地带他冲出了围场,为他博出一丝生机。
萧亦然不言语,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沈玥眼眶红的像兔子,漆黑的瞳仁浸在血光里,亮的惊人。
沉默片刻,萧亦然突然开口道:“围场之变,并非陛下的过错。”
沈玥愣了愣,半晌没吭声。
他这几日不眠不休,不给自己丝毫喘息的余地,唯恐闭上眼睛,看见萧亦然浑身是血倒在他的身前,总不好跟他解释,自己其实是被他吓着了。
“仲父……你能不能回答朕一件事?就这一件事,坦诚地告诉我。”沈玥像是透过多年的梦魇,隔着滚滚的血水看向他,“为何你分明不信任我,事事都要瞒着我,却愿意在围场里舍了命的救我?”
沈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我知道……我还能站在这儿,握着仲父的手就已经是莫大的幸事,实在不该再贪心奢求什么。可无论是围场里,仲父依然记得小时候与我的约定,一路向右,还是面对棕熊时,仲父第一时间将我挡在身后,甚至就连伤重时,仲父仍宽慰着我……
这些都让我生出了一种错觉,让我觉得你仍是幼时那个疼爱我、宠溺我的仲父,就好像这四年的生疏和分离,从未在你我二人之间发生过一样。”
萧亦然愣了一瞬,看着沈玥满是血丝的双眸,就算生死劫过去,仍能看出他彻骨的惊惧。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向沈玥还在渗着血的双腕:“那子煜的手腕,又是如何伤的?”
沈玥一直黏在他身上的目光狠狠地颤了颤,那日走投无路的恐慌还在隐隐作痛,他甚至动了哪怕一命换一命的念头……
“仲父,你赢了。”沈玥举起双手,又一次无奈地向他妥协,“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不管仲父是否信我,我都不在乎了。”
*
帐中胜负已分,帐外厮杀未止。
广川在外通报一声,打了帘,张之敬犀着一双鹰眼,背缚双手,跟着走进来。
沈玥扶萧亦然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吩咐道:“是朕的人,松绑。”
广川道一声“见谅”,替他解了绳索。
张之敬顾不上计较,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陛下,王爷……”
萧亦然问:“张统领夤夜前来,可是中州……要乱?”
“是。”张之敬又凑近些,低声道,“狼牙探听到严家在中州所有的铺子正在准备关张,伙计已经撤了个七八成,严家大宅也空了,严家两兄弟不知所踪。”
萧亦然:“以粮为刀,左右时局。天下粮仓这一套,当真是屡试不爽。”
中州四城几十万人,每日吃喝嚼用所耗甚巨,若一直封着,外头的粮食果蔬进不来,闹起饥荒引发民变是迟早的事。
天下粮仓提前出手关了铺子,百姓无粮可买,中州就要跟着提早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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