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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青山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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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青山绝

冰冷的雨水落在掌心,顺着指缝间滴答落下,霎时一片殷红……

萧亦然猛地惊醒。

黄昏时分,火光与厮杀都已停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点在窗前,下了一整日的雨,屋内四下潮湿,海墙内这一日流的血汇着雨水,血腥气弥而不散。

“老三,弄醒你了?”袁钊半跪在床头,正小心翼翼地解他右手的绳子。

他刚从外面回来,衣服湿得能拧下水,顺着他的动作,水滴在萧亦然的手上,见他醒了,不好意思地冲他嘿嘿一笑。

他半晌解不开沈玥打的绳结,索性摸出别在小腿的匕首,一把割了绳子。

萧亦然头昏沉着,瞧着一片昏暗的屋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姜叔说你睡了一整日。”袁钊胡乱搓了两下他冰凉的手,塞回被子里,瞧着他苍白的脸色,又忍不住拍了两下,“怎的之前在漠北,没觉着你身板儿有这么脆呢?”

萧亦然含混道:“许是上了年纪吧。袁大将军身板好,穿着湿衣不怕着凉。”

袁钊对蚀骨散一事毫不知情,不疑有他。他连着跑了两日,饿得前胸贴肚皮,实在扛不动这一身甲,起身卸了甲,脱下长靴,倒了倒里头的水,顺手扔了出去。

副将打了热水端进来,言语飞快地回禀这一日南苑的形势:“今晨王爷带头清理的文臣共九十八人,政令暂且封停,六部阁臣正在议王爷的罪,皇上的意思是……”

“他敢有什么意思?老子剐了他!”袁钊横眉一挑,匆匆地抹了把脸,套上衣裳拔腿就往外走,“老子这就去会会那帮糟老头子,还想不想活着出南苑了!”

他刚走到门口,突然顿住,揪过一旁的副将问:“你刚才说王爷今早干什么了?清理了什么人?”

萧亦然平静地接过话茬:“先前查出的那份名单,让我杀了。”

袁钊仿佛被当头敲了一闷棍,三两步窜到床头:“你不要命了!那可是……是……”

“是谋逆,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死罪。”萧亦然冲他晃了晃右手,“不然你以为,我是为着什么被绑到这儿的?”

袁钊一屁股坐在床边。

他愣了片刻,拍了拍还在滴水的脑袋,声音艰涩地下了决定:“要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

沈玥推了门却不进来,靠在门框上,不知从何处摸来了一柄纸扇,悠哉地摇着,笑眯眯地说道:“朕也支持袁大将军的提议,不如干脆就把朕也一并砍了,皆大欢喜。仲父以为如何?”

萧亦然:“……”

他看见沈玥就头疼。

萧亦然半生戎马,又担了阎罗血煞的污名,除了先帝乱点鸳鸯谱,还没什么绯色能与他扯上瓜葛的,与沈玥……亦兄亦长,实在是复杂了些,他听着雨打寒窗愣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别裹乱!”萧亦然没好气地推了袁钊一把,“中州如何了?”

袁钊生着闷气也不理他,恶狠狠地扒着饭,一碗饭见了底,才抹了嘴站起身:“先前交代的事都妥了,陆判官和他儿子见着爷们儿的时候,跟见着了亲爹似的。”

萧亦然点点头:“陆大人掌刑名出身,让他做这种平衡诸方的事,着实难为他了。中州一旦解封,军粮便危在旦夕,陛下先前之法……”

沈玥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仲父放心,朕已经安排下去了。为防万一,朕特意请了深入腹地的袁小将军一同配合此计。”

“好。”萧亦然对他那些弯弯绕绕毫不怀疑,复又问道,“广川和张之敬回来了吗?”

沈玥立时收了折扇,拍在手上,袁钊也跟着收了声,二人钉子似的眼刀,齐齐刮在他身上。

萧亦然无奈地摇摇头,这两人就在方才还互相龃龉,要喊打喊杀,一对上他,倒是团结的很快。

沉默片刻,沈玥开口道:“带仲父去看看也好,总比他一直惦念着,反倒焦灼。”

“本想着晚上用过饭再过去,你就一时不操心,浑身难受是吧。”

袁钊一边埋怨着,搬过屋角的轮椅,招呼他上去。

广川与张之敬已经筛过一遍,不知实情,从军令叛乱者统一看管,上头的几个副将参军单独收押。

钟伦单独押在一营里,戴着重镣,盘坐在地上,一擡头就能瞧见眉心的那道新伤。

他笑着看向萧亦然:“三公子这是来审我了?还伤着呢,何必亲往。”

萧亦然靠在坚硬的椅背上,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来听一听,这八年,我到底做错了多少事,才将钟五爷送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什么钟五爷?屁都不是。你这样信我,我……”钟伦一声苦笑,低下头,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重镣束缚的手掌里。

半晌,他声音颤抖着,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三娃儿,你这样信我,是我对不住你。”

萧亦然胸口一滞,那些冰冷血腥的往事瞬息汹涌呼啸而来。

曾经会这样叫他的人,多半都留在了漠北,马革裹尸。

“曾经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在大哥帐下,做一个扛旗的小兵。旁人都以为,扛旗的卒子手无寸铁,却要冲锋在前,旗倒则人亡,是我身为一个庶子,遭大哥的排挤被人看不起,所以才将我放在了这样一个炮灰的位置上。”

萧亦然慢慢地低下头,握紧了椅背,又缓缓地松开。

“我从不解释,因为他们不懂漠北军。”

“我每一次冲锋的时候,都可以放心地将后背给漠北军的战友,不论我冲出去多远,周围有多少敌人,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敌人的刀抢箭雨都不会冲着我来。”

“告诉我什么是真正漠北军的这个人,不是我的父兄,不是任何人,就是一手将我从新兵带起来的钟五爷。所以时至今日,哪怕走到现在这个境地,我依旧相信钟五爷,是我可以交付出后背的存在。”

钟伦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浑身一震,颤抖着擡起头。

他从河北卫所平调至雁南关做总旗时,辖下的五个小旗中就有刚入编卫军的萧亦然。

重达五六十斤的铁杆军旗,对当时尚且年少身量不足的萧亦然来说是不小的重量,训练时他根本做不到扛着旗跑完整个校场,更遑论能舞棋、护旗,听令而动。

漠北军规森严,不存在完不成的任务,于是那段时间,众军时常捧着饭碗到校场去看这个新来的小旗手。

“三娃儿!爬起来呀!鞑子的刀在后头追你啦!”

“今个儿的午饭已经没喽!三娃儿你喊俺一声爹,爹给你留个窝头!”

……

漠北的风沙和烈日炙烤得整个校场翻滚着热浪,三娃儿背着身上四五道小旗,拖着沉重地双腿艰难地朝前跑,肺好像已经炸了,呼吸都带着血沫子的腥气,他根本听不清周围的人喊些什么,只知道要向前跑。

晚上钟伦巡逻的时候,从营帐外头的一个角落里,捡到了衣衫脏污,头发散乱活似个小叫花子的三娃儿。

钟伦皱了皱眉,他虽然不知道这个没名字的“三娃儿”是什么来头,但自来扛帅旗的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是最接近统帅的人,整个大军的众心所向,这个小兵刚入编就能被指名做掌旗,想来没有那么简单。

钟伦拦了一把要踹他的兵,蹲下来拍了拍他脏兮兮的小脸。

“起来,不进去睡觉缩在这作甚?”

“被褥湿了,被赶出来了。”三娃儿实话实说。

钟伦一听便知,同期的新兵连军刀都没摸过,他却一步登天扛了帅旗,偏他年纪太小又抗不住,日日被人看笑话。他瞧着那双藏在黑灰里的眼睛,心一软,带回了自己营帐,顺手给他塞了半个饼。

“等上了战场,那些今天欺负你的人,各个都要挡在你的前头,护着你也护着旗,三娃儿你得抗好了旗,才不辜负大家的性命。好好练,知道吗?”

三娃儿咬着饼,听话地点头。

他问道:“钟五爷,你读过书吗?”

“走过乡试。”钟伦不愿多说自己的来历,反问道,“你识字?”

三娃儿点点头,缩进衣服里。

“如果有抄写的军务,可以找我的。”

钟伦笑了笑:“每天练下来,手抖得跟筛子一样,你能写什么字?快睡吧。”

后来,钟伦又接连捡了几次被扔出帐子的小三娃儿。

听闻是同期里袁总兵的长子袁钊打小练武,生得壮实力气也大,选了三回的旗手都没成,把气都撒在了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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