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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就青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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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就青山

沈玥散了朝,亲自摆驾大理寺,调三司会审的卷宗来看。

陆炎武顶着胸前的窟窿办案,连唯一的亲儿子也搭了进去,沈玥体恤其操劳,交代季贤率都察院代行监管之责。

大理寺外,死在秋狝之乱的官员家属携老带幼,披麻戴孝地静坐于市,陈诉冤情。遗孀状告武扬王草芥人命,未经堂审滥杀无辜,过往行人无不伫立侧目。

沈玥轻车熟路地绕进大理寺,谁也没惊动,径直下了诏狱。

缇骑都散了出去,忙着抄家搜赃,诏狱里血雾凝重,哀嚎阵阵。

沈玥摆了三道小菜,烫了一壶热酒,将蓬头垢面的黎沐拉出来。

沈玥招待他坐下,客气地笑道:“表哥啊,朕有几个问题不明白,特地前来请教。”

黎沐盘腿坐在地上,受过两轮刑审,剩的八个手指已经见了骨,捏不住筷子。

他也没想动这些酒水,只仰头看着:“黎家待陛下不薄,为着放区区工部几个武功卫,陛下就这般待我,是在诛心!诛金玉良缘、天下人的心!”

沈玥和气地笑着附和,还颇为认可地点点头:“是了。朕就是在借题发挥,小题大做。朕若不拿自己人下手,天下人怎知朕新帝亲政三把火的决心?谁让表哥撞到朕的枪口上了呢?送上门的钱不拿,朕傻吗?”

他一连串的反问,直接了当地钉死了黎沐想要翻盘的心。

沈玥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其实原本……朕也不想同表兄之间闹得如此难看,可你们素日里贪些银钱便罢了,为何要将手伸到秋狝里呢?仲父和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们以为害死了他,扶我上位,就能得到天大的好处不成?”

黎沐喘息着,狠狠地盯着他:“你想知道什么?中州纵火,内府库和户部的事,我一概不知!”

“朕……若想问那些,今日便该提审舅舅了,说起来也有些羞愧。”

沈玥展开纸扇遮住脸,略带羞赧地说:“朕心悦一人,他却对朕避之唯恐不及。表哥纵横花丛,向来会讨人欢心,故而朕特意前来请教表哥,该如何?”

“你耍我!”黎沐瞪起眼睛,怒目而视。

“朕诚心讨教,表哥怎么能这样讲?”沈玥不以为忤,他歪着头一边在狱审堂文上写着,一边自顾自地说道,“朕上次待他是凶了些,那不也是心疼他嘛,可谁知道他转头就生了朕的气,都不怎么搭理朕了。朕先前被他一晾就是好几年,属实是怕了他了,现在同他连句话都说不上,这可怎么哄才好?

朕有心想送礼给他表示歉意,可朕过往什么都送过,他也都不稀罕,先前朕送他六尺高的大松,不出半个月,硬是被他生生浇水灌死了。朕这份礼,还得送到他心坎上才行。”

沈玥笑着落了笔,将案卷摊开在他的眼前:“朕思来想去,只好前来求助表哥,表哥觉得,朕送半个金玉良缘给他,这诚意可够?”

黎沐阴仄地笑出声,继而仰头大笑。

“说什么金玉良缘,你就是要借刀杀了我们,来昭告天下——你是个大义灭亲,斩断出身商贾的尊贵帝王!你做梦!”

他一改先前怯懦之相,拽着镣铐上前,死死地盯着沈玥:“沈六郎!你坐明堂,披黄袄,受天下人尊崇,也改不了你骨子里流着金玉良缘的血!你知道什么是良缘……就是开花楼的鸨子!你以为自己算是个什么金贵东西!”

“表哥提点的是。”沈玥笑着点头,又在案卷上添了几笔,“六坊红楼转手前,这些年往来的银钱和耳目,也需仔细清账。”

黎沐扭头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子,狠厉道:“太后娘娘在上!你不孝不仁不义,没了黎家相护,你那早死的爹就是你的下场!”

“太后啊。”沈玥敛了笑,轻飘飘地说,“太后娘娘连亲子都可杀,表哥你觉得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沈玥倏地上前一步,擡脚踩在黎沐的断指上。

“至于四大世家么……”

沈玥一个一个地挑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指,挑出个相对完整的指印,按在案卷上。

黎沐大汗淋漓,浑身颤抖着,强忍着不喊痛出声。

“黎姓失鹿,天下共逐之。表哥,朕方才还觉得你有了长进,怎的又天真起来了?做甚么四大家联手逼宫,救你出囹圄的美梦?”

沈玥和气地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朕且留你一双眼睛,表哥可与乃父好生看着——待你成了鹿,在你身上扒皮抽筋啖血食肉的,都是谁。”

阴仄血腥的诏狱里处处透着刺骨的冰寒。

黎沐在那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了比死更恐怖的杀意。

沈玥从容地转过身,收拾好桌上的案卷,状似随意地说:“表哥先前好酒好宴的款待过朕多次,朕也并非不念旧情之人,若还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尽管同狱卒说,朕一律满足表哥。毕竟……明日就公审了嘛。”

黎沐瞳孔骤缩:“什么堂审?春审怎么也要过了年后,怎可能如此之快!”

“谁跟表哥说朕要走春审了?”沈玥诧异地看向他,“严冬难过啊……朕总得搜刮几分家底,赈灾给粮,过了个这个年关。”

黎沐惊恐地望着那一桌断头饭,勉强铸起的防线霎时溃不成军。

沈玥笑着冲他点点头:“表哥慢用。朕便先告辞了。”

“六郎!六郎你放了我……”黎沐拽着镣锁,疯狂地上前高声嘶喊,“陛下!我是你亲表哥,我打小带着玩,什么好事情、漂亮姐儿,做哥哥的那一次没有想着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玥不为所动,擡手示意缇骑拖他回去。

黎沐一把挣开,急切地说:“哥哥告诉你……内府库这些年私下的交易,哥哥知道的全告诉你!内府库在中州,就是替严黎谢姜四大家洗脏钱买官的!”

“哦!”沈玥恍然大悟。

黎沐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死死揪住他的衣角:“哥去和你舅舅说,给你列出名单,杀了他们!史书里要写你是能识人的好皇帝!你杀做官的,放哥哥一马,啊?”

“松手。莫弄脏了朕的衣袍,朕待会儿还要去见心上人呢。”沈玥嫌弃地扯开自己的衣裳。

他歪着脑袋笑道:“表哥进来的早,还不知道你想咬的那些人,多半都将性命留在了南苑,他们的家里人,此刻就坐在大理寺的外头。待三司出了审议,朕便下令一并锁拿,人犯遗属皆流放至大西洲去砍树造船。”

“朕幼时从沧云关回来的时候,做过一次鹿。”沈玥抽出帕子擦了袍脚的血,随意地丢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黎沐,“表哥,风水轮流转,该你了。”

黎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

沈玥出了诏狱,站在冷硬的寒风里,凛风明暗交错,搅得局中人如风中黄叶,归处难寻。

沈玥的颓唐只滞留了一瞬。

他长舒一口气,敲了两下自己的额头,回手把黎沐的口供甩给值守的缇骑,吩咐道:“这是人犯的口供,事关外头那些堂官的陈冤和慈安宫的清誉,务必锁好了。”

缇骑应声接过,张超率羽林卫候在外边,护送他上了马车。

诏狱里那股子血腥气萦绕在胸口,沈玥闷头闻着香囊上清冷的松香,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味儿像他,但不是。沈玥遗憾地想。

那人因为大婚的那日,大红的喜袍上熏了这冷松,故而恨死了这个味道,再也没有带过一次熏香。

天高雁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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