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两银(1/2)
第56章 一两银
翌日,张之敬前来回禀。
王府晌午才开,他在门房处喝了一肚子茶,才被放进萧亦然的主屋。
惦记着萧亦然身边无人知晓他的蚀骨之毒,没有得手的人伺候,沈玥便送来了小太监平安。
府上的粗使侍卫因他年纪小,又是漠北卫所出身,对他颇为照顾,出力的粗活向来不使唤他做,他便日日守在萧亦然的屋里。
张之敬在小平安这里又喝了几碗茶,里头这才喊了人进来。
屋里燃了三四个炭盆,烧得旺,热得像个焖炉。
萧亦然半靠在床上,手臂和后背都扎满了银针,老姜头正着手处理他的肩伤。
他面白如纸,精神恹恹,但好在最惊险的关口已经算是撑过去了。
“张统领久等了。”萧亦然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
张之敬刚进来,就已经被这屋子里的热气燥出了一身的汗。
他垂手坐在床前,静静地候着老姜头给换药。
“长话短说。”老姜头绑好纱布,叮嘱道,“老汉就在这盯着,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先喝了药睡下,不许亲力亲为。”
“好。有劳姜叔了。”萧亦然笑着应下。
张之敬这才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既然姜医官令属下长话短说,那属下便直言了。先前严子瑜交投名状漏了行藏,狼牙便顺着他的行踪,以求借此能追到同他合谋,隐匿在南苑朝臣里的那个人。
追了这些时日,还真追到了一个中间传讯的线人。”
张之敬简短地交代了追踪的线人。
他借沈玥的法子,在严子瑜出入的行程范围之内,调出该坊的记档,一妇人承报自家男人在秋狝时出城,一直不曾归家。此人跛了一条腿,而当时南苑巡防的记载中,也曾记过一名自称海户的跛脚之人,在猎场外滞留。
他解释自己行动不便,且未入场便被驱逐,故而只记档而不曾上报。
次日,大围猎内变故陡生,萧亦然被纵熊重伤。
区区一个平民离家未归,并未引起官方的注意。
张之敬情报谍讯出身,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南苑与中州一直都是单线联系,南苑向外递交讯息是通过往来的奏疏,那中州里又是如何朝重重封锁的南苑内递信的?
他们恰恰是抓住了漠北军守备不伤平民这一点,南海子湖泊水域众多,趁着天黑,顺着水流往场内流进点什么,再容易不过。
张之敬立刻带着几名狼牙赶往这个线人的家里,四下搜了一圈,南城的破落户,屋顶还是别家搭过来的棚子,间出来的一间小屋,没有窗子,不见阳光,一家四口的吃住都在这逼仄的穷阎漏屋里。
妇人带着儿女无处可避,只能将女儿的脸捂在自己怀里。
张之敬招呼了众人一声,收了刀蹲在妇人的脚边,清了清嗓子,尽量平和地问:“你家男人他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任何东西。”
妇人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摸出一两磨得发亮的银锭。
张之敬:“他就留给你一两银子,就走了?”
妇人点点头:“他往常在海子桥抗大包的,没有犯过什么事情的。”
“他从前去过南海子没有?”
“去过的。我们从前是海户,后头赶上了官府征地,才来了中州。”
张之敬眼眸微眯,神情严肃道:“朝廷要征海户的地,每家每户都偿了银子的,你们怎么连个新屋都买不起,就住这儿?”
妇人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摆手,那女孩儿憋了许久,借机从她娘亲怀里钻出来,大声说:“哪个给银钱了?还给爹爹的腿打伤了!每日下工回来都疼的要命!”
“阿囡莫要乱讲!”妇人拍了一把女孩儿的头,赔笑道,“都是官老爷的事,我们哪里晓得有什么偿银,不杀了脑袋就是偿银嘞。”
自沈玥登基后,萧亦然重开秋狝,朝廷绝没有哪个宗亲朝臣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征海户,想来这家人是被乡绅霸占了田产,又不敢声张罢了。
张之敬令弟兄们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放在妇人的脚下。
“莫等你男人了,带着孩子回娘家,讨个好生活罢。他回不来了。”
说罢,张之敬带着一干人出了低矮的破屋。
走到街尾处,身后才传来一声悲恸的哀嚎。
只是一声。
很快便被嘈杂的叫卖、喝骂、泼水油烟的声音盖过,没入泥尘。
……
“严子瑜只用了一两银子,便收买了这个线人的性命,做这一去不复返的营生?”萧亦然问。
张之敬点头:“是。贫苦人家,一两银可买二石米,吃一年有余。不算少,也不至招人口舌是非。”
一两银钱而已。
在越风楼甚至买不到一杯迎春酿,落到百姓身上,就是难以逾越的重压。
萧亦然要开口,肩头突然涌上一阵钻心的痛。
他一时说不出话,不得已冲张之敬摆了摆手,闭眼缓过这一阵剧痛。
“王爷的伤……”
张之敬担忧地看着他惨淡的面色,透明得没有半点气血感,整个人像是比外头三九的冰雪还要寒凉,却又识趣地低下头,没再多问。
方才门房没有放他进来,想必就是在料理萧亦然的伤情。
他现下虽然已经退出朝堂,但毕竟掌政多年结怨无数,何况前几日秋狝才肃清了一大批贪渎官员,朝野上下想要借机趁他病、要他命的大有人在。
没人记得,九州赞颂,天下欢歌的嘉禾新政,是从他蹚出的血水里,生出的新芽。
张之敬撂下先前的话头,挑了些时兴的好事同他说道:“王爷这几日闭门不出,外头都在夸咱们小陛下的新政。
若没有新政这一条规矩,咱们这些乡野人,还真不知道宫廷里的贵人那些个上好的绫罗绸缎,织出来竟然就只穿一次,洗也不洗便扔了。
要是我家婆姨能有这么件好衣裳穿,洗洗补补,怕是十年后,等到我家闺女出嫁,她还能穿出去张罗亲家!”
“这事儿老汉也听说了。”
老姜头上前给萧亦然顺着气,“不光是衣裳,听说那些个擦身的帕子、鞋袜也都只用一回。
高祖爷当年开国立天下的时候,都没有享过这样大的福,这帮孙子倒是跟着作践上了。
皇城里头那得有多少贵人,一天得扔多少东西……先前瞧着小陛下,也没有这么多的讲究呢!”
张之敬:“也就是永贞朝时起的头,内廷供应的丝绸锦缎、珍玩玉石都是金玉良缘的东西,走的又都是内府库的账,自然是用的越废,银钱就越多。听说有不少百姓,还去了太后住的京郊行宫处闹事。”
萧亦然趴在榻上,从肩上到胸腔内腑仿佛烧着了一般灼烫,他忍着痛缓慢匀长地呼吸着。
半晌,方才缓过这一口气来,咽下喉中的腥甜。
萧亦然接过老姜头递来的热茶,低声道:“即便太后迁宫京郊,那也是陛下的生母。
眼下这个关口,不要闹出乱子,掣陛下的肘。
叫五军都督府的人,多调几队人马在行宫内外巡防。”
“是。”张之敬俯身应下。
萧亦然浅浅地啜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继续说道:“张统领掌着中州的谍讯,朝野民间便替陛下多盯着些。
一旦有人将金玉良缘的罪过,推到陛下的头上,借机阻挠新政……便很难再施行下去。”
毒发整夜,他脑海里还混沌着,勉强顺着思路往下,继续揣测着世家能使的那些龌龊手段,一时出了神,捏在手里的茶盏便没有端稳,冷不防撒了一身。
老姜头单手不灵便,张之敬赶忙上前拿巾帕给他收拾。
小平安听到里间的动静,也匆匆忙忙地跑进来。
到底是内廷出来的人,手脚利落,很快换了被打湿的被褥,抱出去换洗了。
老姜头面色不善地敲了他一指头:“昨夜险些做了真阎罗,今日才刚醒便又开始耗心血、瞎操心,有几条命够你这样折腾的?多大的人了,还不懂惜福养身!”
“姜叔教训的是,知道错了。”
萧亦然冲他笑了笑,态度诚恳:“我这两日都好生将养着,望日宫宴前,能不能放我出一趟门?”
老姜头愣了愣,抄起胸前的酒壶呷了一大口,瞪大了昏黄的老眼瞧着他。
“三娃儿……莫不是你鬼门关转一圈,叫什么附体了罢。怎的突然就转了性?”
先前关起门来叫他静养的时候,那是千难万难,说不听也劝不动,各种千方百计、招式百出地脱身出府,事急从权时,甚至连小皇帝都能说敲晕就敲晕。
——怎的这次还能与他好生商量了?
难道当真是……死门走一遭,知道惜命了?
萧亦然忍着肩上的疼,缓缓举起右手,看着掌心里那块被银枪烙出的伤疤。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