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娜赫兰(1/2)
第36章 娜赫兰
“朕也给仲父备了礼。”
沈玥抱着棋子默了许久,方才闷声闷气地说:“朕既不会做手艺活,也没有耐性磨棋子,朕……给仲父备的是礼冠。”
沈玥从袖子里摸出檀木盒,搁到桌子上。
萧亦然接过来打开,一个精致的束发嵌宝珠冠,图纸约莫是沈玥亲手画的,因他擅武,为免碎裂,故而没有做中州里时兴的玉冠。祥云麒麟神纹和圆润的宝珠相得益彰,细长的银簪贯穿其中,在温暖明亮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朕记得仲父似乎没有行过冠礼,也没有取过表字,所以朕……”
萧亦然笑道:“所以陛下这是准备给臣做一回爹,要为臣加冠取字?”
沈玥被他说了个红脸,仍强撑着嘴硬:“朕……是天下人的君父,国公爷没有给仲父做的,朕来做,也不算辱没了仲父。”
萧亦然不由得笑了,在外替他抱不平还不够,这崽子竟然连他爹都不满上了。
“陛下打算给臣取什么表字?”
沈玥显然早有准备:“靖方。日靖四方,仲父是我雍朝九州镇山河的大将。”
日靖四方。
萧靖方。
萧亦然笑了笑:“是取靖四方、镇山河之意,还是取日月生辉之意?”
靖方,子煜,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真是一对不分你我,日月与卿的好名字。
沈玥没想到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一眼就被他堪破了,神情微微愣怔着,喉结不自觉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都……都有点吧。”沈玥心虚地别过头去。
萧亦然一把拉过他的手,将珠冠放到沈玥的掌心。
沈玥愣愣地看着,所以他的年节礼这是被拒绝了?
因为这个……略显暧昧的表字?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萧亦然就一指头敲上他的头:“乱想什么?陛下既不会亲自做手艺,也不会亲手磨棋子,但发冠总还是能亲手给臣戴上的吧。”
萧亦然撩开衣摆,俯下身,单膝跪下:“请君父……为臣加冠。”
沈玥肉眼可见地僵在了当场。
先前……他究竟是为什么会误以为,他仲父是个不解风情的铁疙瘩来着?
*
入了夜,老姜头着人送来了那一盘煮好的素饺子,沈玥抱着盘子也不用筷,就伸手捏着吃。
虽然瞧着模样是丑了些,但好在馅料不是他仲父亲手调的,所以味道也还不错。沈玥硌了两回牙之后才发现,原来这饺子之所以奇形怪状的,是因为几乎每一个饺子里头都包了红枣和铜钱。
沈玥虽没见过寻常人家的年节,但也知道这是预兆来年的好运,通常一大锅饺子里才只放一个的。
他仲父倒好,恨不得他每一口都是好运来财,一盘补足他过去十多年的期许。
萧亦然也捏了一个饺子,慢慢地吃着。
“陛下送我发冠,是不是以为我的出身,在国公府是受了许多委屈的?”
“不是吗?”沈玥愤愤道,“朕虽早早没有了父亲,可朕初降生时,父亲就给我取了字,七八顶礼冠各式样的都有,国公爷甚至连个表字都没有给仲父。”
“那是因为按照我的出身,是不配取字的。”萧亦然解释道,“后来等到我及冠时,虽然有了军功在身,但已经南下和世家翻了脸,若再行冠礼,这事便会被拿出来反复攻讦。”
沈玥递给他一个饺子:“没事的。仲父若是不想说,我也不想要知道,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横竖我给你撑门面,等四大家倒了,我便把你封号里的扬字去了,封你做武亲王,再没人敢议论。”
萧亦然笑了笑:“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坊间不是早就传开了吗?母亲未嫁生我,我其实连庶子都算不上。我的生母是个胡女,没有入过族谱,也从来没进过国公府的大门,甚至连外室也不是。”
“……仲父。”沈玥担忧地看着他。
“没有陛下想的那样严重。”萧亦然及时遏止他敏锐的思维,“当年国公爷杀进金帐王庭后,刀斩可汗,鞑挞四分五裂,草原上各个部落今日起,明日灭,势力更叠十分频繁,哈察部就是此时分出的势力之一。这样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小部落,在当时虽能勉强自保,经住了几次大的势力吞并,但也是人人自危。
彼时我的生母,哈察部的首领之女——娜赫兰,在族群的生死存亡之际,将求援的目光放在了名震草原的卫国公身上。她带着几名亲信,打着商贾的名号,来了沧云关,使了些……手段,后来就有了我。
只是,当她挟子要国公爷出兵相援时,哈察部已经没了。
鬼赤的弯刀屠尽了部落所有人,甚至剥了人皮做旗,用这样血腥的方式,震慑一干其余分裂的部落,娜赫兰无家可归,被迫留在了沧云关。
沈玥靠在他的肩头上,感叹道:“世事多无常,她那时候无家可归,举目无亲,大约也很绝望吧。”
“国公夫人曾经去看过她,愿意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她一个名分,迎她进门,只是母亲并没有答应,独居沧云关,抚养我长到五岁,直至离世,我才进了国公府。”
“她为何不嫁给卫国公?毕竟已经有了孩子,就是做妾,也总比在外没名没分的好。”
“我母亲这一生,虽行差踏错,又受命运捉弄不曾婚配嫁娶,但她后来带着我独居异乡,也鲜少自怨自艾。旁的我当时年纪还小,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时常对我说,女子这一生,能做的选择很少,既然如今她有了做选择的权利,就不能再用另一个错误,去弥补先前的过错,与其再次介入国公的家庭,她宁愿选择不被虚名束缚的自由。
于是她也从来没有束缚过我,我幼时被她带着上山骑马,下河摸鱼,日日在田间撒欢玩闹。以至于我五六岁后进了国公府,大字还不识一个,国公爷和嫡母对此都很是诧异。”
“真的么?”沈玥不可置信地问。
在他心里,他仲父不说无所不能,但也差不多少,尤其在有今夜这一盘手磨的棋子后,萧亦然伟岸的形象在沈玥的心里迅速拔得比山还高,以至于他说自己幼时不识字的时候,就连沈玥那超于常人般敏捷的思维,一时间也完全无法想象。
“嗯。当时国公爷和嫡母知道的时候,大约也是陛下这样的神情。”
萧亦然眉眼间有些许不自觉的笑意。
“我自幼时,并没有受过什么委屈,无论是五岁前,还是之后在国公府。我那时体弱,七八岁前上学堂的路,都是两个哥哥们轮流背着去的。
但世人偏偏常爱揣测,说我弑杀暴虐,性情冷血,定是身为庶子自幼遭逢虐待,故而心性扭曲。可见世间传言,多半不可信。”
门廊上的夜风轻轻地吹来,两人并肩坐在窗下。
沈玥偏头去看他,除夕夜里萧亦然没有着惯常的玄衣,一身淡青色的长袍将他英挺的身形拢在其中,金玉珠冠束起长发,意外的有几分京中公子的富贵风流。
他耽溺于萧亦然对他独一份的偏爱和宠溺,敬佩于那一身经风催火折后,仍旧傲然而立的铮铮铁骨,甚至沉迷于他锋利俊秀的眉眼下,不经意流露出如美玉碎地般的脆弱。
他自以为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仲父,但直到这一刻,沈玥才真真切切地透过他母亲的往事,触碰到了那些令他迷恋的真切的、柔软的灵魂。
没人比他更熟悉萧亦然被世人口诛笔伐的一生——漠北萧三,一身武将骨,千里单骑,重整河山于将倾,力挽狂澜于既倒,战功赫赫,权倾朝野。
世人畏他、惧他、背叛于他又无一不想成为他。
这跌宕起伏的一生,浮沉荣辱,苦难也好,仇恨也罢,他最终选择向自己袒露的,并不是满身的伤疤和磋磨,也并非最能剖白功绩的荣耀和勋章,而是那些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为数不多的爱意和温柔。
就如此刻夜空中的璀璨烟火,鲜活、热烈又美好地向他绽放。
“……仲父。”沈玥伸开双臂环住他,紧紧地抱住眼前这个人,和他毫无保留的偏爱。
萧亦然被他撞了个趔趄,拍了拍沈玥的大脑袋:“别撒娇。”
沈小狐貍不听,反而蹬鼻子上脸地去拿脑袋拱他的手。
成年人绝不会轻易将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这意味着要亲手打破自己经年累月堆砌的盔甲,剖开灵魂的伪装,露出最深层的柔软,完整地交付到另一个人的手中——“你看我曾经这样生活过”“你看我曾经也这样无措”,是比托付性命更深一层的信任。
尤其是如他这般,以一己之身与整个世道抗衡的人,沈玥显然明白他能卸下那层厚重的心防,对自己袒露心扉究竟有多不易,于是愈发有恃无恐地靠在他身前撒娇讨宠。
萧亦然被他蹭得没脾气,沈玥炽热的体温靠过来,就像在寒冬腊月里拥住了一团烈火。
萧亦然递给他一支燃着的香烛,两个人一同去点庭院里的焰火。
沈玥捂着耳朵,看着烟花从眼前升起。
五彩炎炎的光辉在夜空中华丽地跃动,强烈的花火就像盛着华彩的宝石,将他和身边的人照得熠熠生辉。
二人绞干的发丝在寒风中飘舞着,被凛冬的风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先前要赖进王府过年的时候,从未想过这个年节会是如此温暖且绚烂的。
毕竟就在中秋时,整个武扬王府还荒凉的就像是久无人居的废宅,就连他仲父的床板都是冰冷又坚硬的,才几个月的功夫,这里就热闹地像从未被这个世道辜负过一样。
沈玥恍然生出几分庆幸。
人之一生,如逆旅行客,前路多艰,回望来路时,难免唏嘘感叹自己于各种因缘际会,世事磋磨而面目全非。
沈玥很庆幸他仲父从不曾被天门血仇、世道偏见而摧毁了底线,庆幸他从不曾因复仇而变得偏执又疯魔,庆幸他一直像那杆永不弯折的军旗,不合时宜地镇守着他身后的城池堡垒。
庆幸他从未向卑下的尘世低头,才能在千帆过尽后,内心仍有如此温和柔软的爱意,才能于波云诡谲下,守住了喧嚣热闹的万家灯火。
庆君抱有金石志,终得云开见月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