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事死生(1/2)
第91章 事死生
嘉禾九年的夏初,雨霁云开。
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名满天下的庄大学士送葬出殡。
漫天的钱纷飞,素日僻静的临安坊前站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少年天子身着孝服,白色发带高束青丝,白布系在额间,手捧牌位走在最前,身后跟随着一道棺木。
哀乐大作,棺木所到之处,两侧百姓渐渐如潮般跪伏在地,纸灰如蝶,遍街缟素。
秉笔作文章者,多与世相离,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说的便是如此,文声与民心多半不可兼得。
雍朝百年迄今,从未有一学者能得声望至此,也从未有一书生,能以一人之身挡叛军于城门之前。
雍定门前的声声怒斥,令天下人和意图摆布天下的人,都看到了古来文人墨客一直被轻视的力量——笔墨与喉舌皆是利刃,不逊猛虎,可退万军。
是日,满城静谧,天子扶灵,十里长街相送。
沈玥一路抱着恩师的牌位,踏过他血溅的石阶,走过被大水冲垮的雍定门,一直送至入土下葬。
季贤略通易礼,在城外山高水秀的一处学田旁,为庄学海置办了墓地,此处山云辽阔,半山私塾书声朗朗,风过叶鸣,水秀山青。
沈玥素衣席地,俯身叩首。
至此,一代大儒魂归山水。
沈玥撑着膝盖,缓缓地站起身,大病初愈的身体尚有些虚弱,冷汗浸湿了后背,风一吹单薄的孝服便贴在了身上,王全在旁赶忙上前为他披上氅衣。
黎融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一路看着沈玥,他对这个本应荣享天下至尊之位,却仍要坚持前来扶灵送葬的天子表弟很是不屑一顾。
如今天下文人的脊梁都撑在了雍定门前静坐相抗,亏得武扬王拼死相护,祈天殿前那一纸被火焚毁的罪己诏虽未能传遍九州,但却无疑是在舆论鼎沸的烈火上又浇了猛烈的新油。
若沈玥坚持抱病,无法前来为恩师送葬,则文坛之上必会再起风波,于笔墨口舌之上,烧得黎氏再无容身之地。
生前是万人敬仰的儒家大学士,死后不过是一抔无关紧要的黄土,谁来捧这个牌位又有什么要紧?
黎融面上并不显露出一丝嘲讽之意,甚至颇为恭谨地在坟茔前揖手施礼,撒上一把填坟土,只是转过头颇为挑衅地看了沈玥一眼。
新魂入黄土,凶者行祭奠。
沈玥紧紧地握住了双手,看着眼前讽刺的一幕。
他从前不懂,甚至有些许不解他仲父为何要放弃追究天门关之变的真相,如今亲身站在仇恨和卑下的世道里,沈玥才终于切身感受到当初鞑挞的那一把火,烧在他仲父身上的创痛。
再也不会有人像萧亦然那样,被仇恨的烈火烧得面目全非,却还能保持最后一分忍性,用自己的身体,抵住仇恨的车轮碾过他身后的所有人。
至少,此刻的沈玥很清楚自己做不到如此。
他恨不得能将黎融、河北的谢家、城外的府军一刀一寸剐下最后一分血肉,连血带泥填进雍定门垮塌的城墙里。
不止沈玥,在场所有前来送葬的人,皆面露悲愤之色。
“道丧千载,圣远言湮——!”
一声悲愤的高呼刺破坟茔前的晦暗,直冲白日青天。
人群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朝后方跑过去,杜明棠古稀之年,先历天灾、又经人祸,痛失老友,肩上还担着内阁的担子,终于再难撑得住,一口老血呕出,摇摇晃晃地栽倒在地。
沈玥回过神来,想要上前,却被身后人拉住了衣袖。
黎融不紧不慢地看着他:“陛下……人群纷乱,您过去又能帮得了什么?”
沈玥冷冷地甩开他的手,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直到此时,黎融还坚持提防着自己,唯恐他趁乱与前朝串通。
黎融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脊背生寒。
有这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阎罗血煞的影子。
“黎融表兄,朕曾经很羡慕甚至仰慕过你,朕私以为你有文士之风姿,不屑于党同伐异之争。
但今日,朕方才看透了你,你与严氏一般无二,无论你平日里如何伪作素雅高洁之态,骨子里仍是卑劣不堪的小人。
你以为朕会如你一般,以师长的葬仪作为筹码。你以为朕怯懦无为,被逼到绝路,却还不得不放你们全身而退。”
沈玥上前一步,逼近他的身体,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声道:“朕便实话告诉你,若将来有朝一日,待你行至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时,请你务必记得,虽不是朕亲手杀你,但你是一定是死在朕的手里。
而表兄的死因——就是因为今日。”
黎融猛地后退一步。
他就知道,季贤和太后所谓的出兵河北,根本就是拿他顶罪的一步死棋!
沈玥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杀意,冷然道:“黎融表兄若是怕了,现在带着你的三万府军,滚回琅琊去,倒也还来得及。”
杜明棠几乎撑着整个大雍朝廷的半边天,众人们纷乱嘈杂地失了章法,想去掐人中又不敢真下重手,远在城外一时又请不来郎中。
沈玥远远地站了,冷声安排王全将自己的车架送与杜阁老回府,请人快马回宫唤御医前来接应。
此时,几个官员已经站起身,怒斥黎氏弄权干政,圈禁朝臣。
沈玥面无表情地与众人擦肩而过,黎融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故而沈玥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通政使司张庭略一贯是个脾性死轴,不知变通的人,但却在掌了大半年的通传后,出乎意料地领会了圣意。他振臂一呼:“阁老都病倒了,内阁之事也不必议了!”
众人义愤填膺地随声附和。
万民相送的葬仪过后,一场轰轰烈烈的罢朝文喧,开始初现峥嵘。
*
萧亦然这一整日都在沈玥的寝宫里,整理着他翻出来的舆图。
中州这一场洪水漫进了皇宫里,御书房的藏书和文牒被淹了大半,即便如此,太后依旧派御林军守得水泄不通,不许任何人进出。多亏了沈玥四处乱放东西的习惯,和他惊人的记忆力,方才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翻出了一纸被水浸泡模糊的九州舆图。
萧亦然重新用笔在纸上勾勒着陵峡口的山川地貌,意图复盘袁钊与北上铁甲的战况。
虽然他在所有人面前都笃定着袁钊定无险忧,沈玥与季贤也曾分析过河北的战况和形势,但他一日见不到确切的军报传回,心里始终忧思难安。
比起未知的军情,他更忧虑的是河北谢家的那位主将——那个曾经被先帝永贞一纸诏书,用一场冥婚许给他的女子。
那场血溅三尺的婚仪,最开始便是这位蒙在盖头下的新娘,率先对着他亮出了锋芒毕露的剑光,他还没看得清她的模样,便匆匆带着沈玥逃离了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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