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度苦厄(1/2)
第115章 度苦厄
三法司会审六部协审的旧案尚在胶着之时,四城鸣钟。
长街十里大雪纷飞,漫天飘雪笼罩着山川大河,锦绣天地,震震大钟自正南大雍门起,一层城门一层钟声渐渐敲响。
飞象珥鹖,洪钟尽哀,终至四城,钟声大震。
——此国丧之礼。
内阁首辅杜明棠的灵柩入京了。
沿途灵幡如阵,哭声不绝,路祭不断,缟麻素布吊唁之人浩浩荡荡一路扶灵入城,祭祀骈文随哀乐而起。
告慰先师之灵,生有志,死亦忧,鞠躬尽瘁,功化之隆,文以仁义道德为先,言为忠义贤良之争,行为九州天下苍生……
中州四城缟素,哀荣极盛,另一侧皇城内,元辅这一生功过尚在审判之中。
秋狝政变,堪称杜明棠这一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功绩——令武扬王于寂夜之中燃起薪火,焚院毁印,杀尽世家贪墨官员,犯下同谋逆的大罪,就此退出朝堂。
这一手借刀杀人,将权谋之术用到了巅峰。
嘉禾帝由此亲政,崭露头角,一举清理了世家埋在朝野的飞鹰走卒,其抄家贪墨之赃财,又直接断送了河北谢家的生路。
严雎寥寥数语剥去陈年喧嚣,自真相背后露出一截血影刀光——在那一场大清理中,这位内阁首辅甚至还不动声色地,借着萧亦然这一柄杀人刀,斩尽了当年旧案的最后两位知情人。
大约杜明棠也不曾想到,他千防万防的季贤缄默至死,都未曾留下只言片语,而死于秋狝的参知政事、詹事二人却一早亲笔写下遗呈,白纸黑字,诉尽前尘,落于世家之手。
言尽于此,在场陪审的六部堂官如坐针毡,难以言喻。
杜明棠在朝掌政二十载,历经三朝根深蒂固,若论权谋之争,一生未有败绩。
至此,至死,他也能轻而易举地以一己之身,彻底碾碎了世家最后的挣扎。
萧亦然迎着满城的钟声,缓缓地站起身,扫了堂下的严雎一眼。
“你若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不妨现在就翻给本王看看。若是翻不出……”
他自宽大的袍袖里抽出一封军报,甩到严雎身上。
“鞑挞集结重骑十二万,轻骑八万,步兵五万,攻城器械三千,炮火百发,兵临沧云。而这些年,严氏送往漠北的军粮尔等应该心中有数,不足十万之饷。
一旦城破不敌,将尸横遍野,万里屠城。
漠北沦陷,其后便是中州,琅琊、江北……
届时你以为毁了江北水师的战船,鞑挞马上的兵卒难以渡江作战,尔等便可扶越亲王沈意之子继位登基,在长江以南立个南雍朝,再保百年富贵吗?”
萧亦然俯下身,抽出第二封军报拍在他的脸上,冷色道,“你做梦。”
“江北水师哗变内乱,尔等派去的那些意图趁乱纵火,烧毁水师战船之人,皆已按军法处置,枭首示众。
换句话说,江北的战船,还好端端的分毫未损。
若是此战漠北沧云败了,江北守不住,江南也休想独善其身。”
军报劈头盖脸地砸在严雎的头上,萧亦然紧接着拿出第三封密折。
“不止如此,浪里淘沙抽调在港船只百艘,配炮火千数,不日便可经海路,北上入长江口。
强渡过江,拿下金陵,灭了严氏全族,早晚的事。
就是死,金陵也得死在漠北的前头。”
严雎恍惚着接过这三封奏疏,浑身战栗,扑通一声跪坐在地,腿伤崩裂,血流不止。
若说杜明棠身死,他尚且仍能辩驳几分,这三封奏报就是彻底断了严氏的所有后路。
一旦浙安被拖下水,严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山河国破,就算旧案翻出花来又怎样?
“你看清楚,天下粮仓离了浙安州什么都不是,你没有退路,但是漠北有。”
萧亦然随意地在地上划了两道弯曲的线,看向严雎,“大雍万里河山,除却漠北三关之外,并非没有其余天险可依——换句话说,我可以退守祁连山或是秦岭,甚至还可以渡江,退守至长江以南。
漠北军南撤,守得要么是秦岭脚下寸土寸金、绵延万里的金铁矿脉,要么是浙安万里沃野,江南良田……这些都是比死守沧云更明智的选择。
有本王在,还轮得到你们姓严的来搞南北分治,建南雍朝吗?”
萧亦然拍了拍手,站起身,继而望向刑部衙门内的所有人。
“你们以为,漠北是为着谁在死守国门?是为朝廷,为皇帝,还是为着裹挟皇权,号令天下?国将不国,何以家为,为将者,寸步不让的是国之河山,不是处心积虑翻出的陈冤旧案,更不是先太子授意元辅与否的猜忌。
本王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送上皇位的是怎样的天子,嘉禾蔚生,王者德盛,陛下他不是谁的儿子,他就是嘉禾帝。”
*
酉时,作噩,万物皆芒枝起,雪暗天地。
中州夜色愈浓,蓬松的新雪吸纳了所有嘈杂,铺天盖地的素缟落下,天地间一片寂寥,寥寥无声。
萧亦然这一日奔波不停,氅衣上的落雪化了又落,结了厚厚地一层冰碴,他擡头望了一眼阴云遮拢的孤月,顶着风雪,擡步迈进了一片废墟的萧家老宅。
萧家一门三将,曾兴盛一时,门庭若市的宅邸,被一场大火焚去,满目断壁残垣,昔日荣光不再,尽遭雨打风吹去。
萧亦然绕过废井冷苔,断璧零圭,在被漆黑的断梁侧,隐约瞧见了几乎要融进夜色的人。
雪夜风大,墨云翻滚,沈玥背对着他,直挺挺地跪在尺高的雪地里,如雪压松枝般低垂着头。
“子煜。”
沈玥僵硬了一瞬,定在原地,缓缓擡起头,转身看向他,目光空洞着,过了好半晌才聚焦。
暖黄的烛光照得落雪如萤,萧亦然提灯跨过破败的断墙,素黑如墨的氅衣上落满了风雪,身前的灯火融去了他周身的冷冽,看起来遥远又温暖。
沈玥征愣着,目光一瞬不错地追随着这道身影,似乎仍有些不可置信,他真的走进了这片地狱里来,为了寻他。
萧亦然一步步踩着当年留在这片废墟里的脊梁骨,走到沈玥身前,与他四目相对。
沈玥似乎听到了头顶极轻的一声叹。
萧亦然蹲下身,一把将人拢进怀里,抖开氅衣,劈头盖脸地罩在他头上,替他挡住经年的风雪。
漆黑的夜色里,漫天呼号的风雪,在残垣瓦砾的废墟中,缓缓地落在彼此的身上。
“仲父……”
沈玥眼眶通红,不敢擡头看他,靠在萧亦然的肩头,低声喃喃地唤着人,淅淅沥沥的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滴在身侧。
他紧紧地握着手里的一片碎瓦,仿佛呓语般说着:“十一年了,我从来没有来这里祭奠过父亲,一次都没有……”
“东宫的起居注说他是久劳政务,暴毙于夜。他们说他是死在床上的,无病无灾,安宁而终,说他走得很安详,朝中无不惊骇惋惜。”
“他怎么可能安详呢?”
“他明明被砍了很多刀,血流的到处都是,比喜堂上挂着的红彩还要多,流的血几乎浸透了我的衣裳。他半点拳脚功夫都不会,却把我护得很好……”
沈玥似是疼极了,周身微微颤抖着,惊变中扬起的每一刀,都落在了他的衣冠下。
他的世界里正下着瓢泼的血雨,擡眼四顾,眼前这片废墟上尽是模糊的,殷红的,滚烫的十一年前的惨状——纷乱的人群,惊恐的呼喊,燃起的大火,满身的血水……
他分明醒着,掌心清醒的疼着,却又身陷梦魇,满眼杀戮,几乎要分不清哪一边才是现实。
“我在这儿。”
萧亦然一手抱着怀里的人,一手理顺他被雪水打湿的发鬓,手上极其温柔地顺着他的手臂向下,坚定地抽出了那片沈玥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碎瓦。
“子煜,跟我走。”
沈玥怔怔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眼眶通红,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仲父,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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