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凌音 (1)(1/2)
自那一夜后,慕容府和往常一样平静了下来,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毕竟慕容府太大,而容下它的洛阳城更大,这“小小的波澜”不过是城中的“沧海一粟”。
慕容府的冰林苑仍旧枝繁叶茂,纵然前些日子洛阳突然降下一场大雪,但下人们很快就清理了这里的雪迹,还给了冰林苑一片绿色的世界。
此时,在冰林苑中的一座凉亭里,一位白衣女子正端然而坐,长长的秀发直垂到地上,她的右手放在她的右膝上,而左臂则支在旁边的石桌上,雪白的长袖被高高撩起,让她左臂上略有血迹的绷带显得格外刺目。但白衣女子丝毫不把这一切放在心上,仍旧静静地坐着闭目养神,清风徐过,垂地的长发泛起一股股黑色的细浪。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位俊雅的白衣公子端着一个木盘来到了凉亭中,盘中是些外用的药物。
“怎么去了那么久?”慕容飞雪缓缓睁开眼,一抹漂亮的蓝色从她的双目中流过。
“姐姐,想不到血影竟然如此厉害......”慕容彦云轻轻摇了摇头,将木盘放在了桌子上。
慕容飞雪听罢竟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她以性命相赌那一箭,也真是难为她了......”
慕容彦云再次摇了摇头,熟练地解下慕容飞雪左臂上的绷带,只见白若冰雪的玉臂上,两个对穿的铜钱大小的伤口格外刺眼,虽然伤口上有些嫩肉,但仍然触目惊心。
“此臂为利箭所穿,臂骨碎折,纵然将来能痊愈,左臂也不免会少些力气,这臂膀算是废了一半了......”慕容彦云惋惜地说。
慕容飞雪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她若想杀了我也很容易......”
“可惜呀,这不是一支毒箭。没想到到头来我们慕容家还领了这么大一个人情。”慕容彦云苦笑道。
慕容飞雪微微偏头,看着慕容彦云熟练地为自己上药,这药仍旧是裴大夫所配,而自己受伤之事又只有弟弟知道,相信以此灵药加上自己雄浑的内功,让这臂膀恢复七成应该没有问题。
慕容彦云小心翼翼地换完药,然后用一条新绷带重新缠上。慕容飞雪略一颔首,左臂轻轻动了动,一股淡淡的寒雾环绕在左臂周围,慕容彦云剑眉一扬,这股寒雾又随风散去了。
“姐,现如今血影已死,昔日的凌音阁五影看来只剩下一个了......”慕容彦云轻声道。
“还剩下六天,但愿如裴大夫和孙大夫所料。”慕容飞雪平静地说。
“暮姑娘命大,一定会没事儿的。”
“哼......她若有事,你岂不是要殉情?”
“姐!”
每次看见自己这个俊雅的弟弟被自己所激,俊美的脸上生出一副完全与其公子气质不相符的表情时,慕容飞雪心中都在偷笑,只是面上不表露出来。可叹这个弟弟在江湖上翻云覆雨,这“小孩子”的一面或许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表现出来吧。
“这六天定会平安无事,毕竟她......已经去了......”慕容飞雪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事已至此,那也算完成了大半了,只不过最后一件事却真不容易......”慕容彦云说道。
“那个小姑娘定是被他们抓去了,只不过......”慕容飞雪略一蹙眉:“现在灵风他们还没有回信......”
慕容彦云麻利地将桌上的东西收好,静静地说道:“我与雨惜姑娘相识虽远不如暮姑娘,但我隐隐感到这个小姑娘也并非常人,每次与她相处,总觉得全身充满一股不同于暮姑娘的暖意,令人无比舒服。这次断魂门劫她却不杀她,想必有其他目的。”
“也许只是为了引诱暮姑娘去复仇呢?”慕容飞雪扬眉道。
说到这里,慕容彦云轻轻叹了口气。
“复仇之心......不知暮姑娘能不能挺过这一道心劫呢......”
......
那一日,天空中虽是蓝天白云,但也抵挡不住东方渐渐升起的一团红晕,仿佛天空就是由两幅画卷拼成,一半是令人神爽的蓝天白云,另一半则是令人心悸的黑天红云。
“我去锁妖塔看看。”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英武的脸上充满了临行前的坚毅,纵然脸上有一道长疤,却也掩盖不住三丈之外就能感受到的英雄之气,也许这是此生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骗吃骗喝”的男人竟然如此高大。
剑光闪过,男子御剑而去,自己怔怔望着他英武的背影,竟未来得及道一声别。
锁妖塔的红云还在渐渐弥散着,自己独坐在太清殿的石阶上,心中已是翻来覆去想了许多。
“沧行......他究竟是这样一个人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小小的颤动从自己手上传来。
“这是?!”
自己惊异地看着右手上的幽兰剑,它竟然在微微发颤!
“剑者,心之刃也,即可为杀,亦可为护!”
“沧行!”
自己再也坐不住,猛然间站了起来,不经意间已是鼻子一酸,竟有一滴清凉的液体划过自己的脸庞。
到了此时此刻,自己终于明白,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正是这心灵与生死的牵绊,通过爱的纽带,传到了这不断颤动的幽兰剑上。
“沧行,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不用再犹豫,也不用再怀疑,自己已全然明白了。昔日叶霖拒绝了自己最近乎表白的一句话,那是因为他早已明白,深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绝不是他,当自己苦战雪女,而一个人用剑气为自己解围时,当自己激怒岚翼而一个人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时,当自己几乎为即将失去整个暮霭村几近崩溃而一个人却奋力撑开地缝时,当自己愤怒地走出房间而一个人默默跟在自己身后时,自己已然明白,打开自己铁石心扉的就是那个“嘻嘻哈哈,骗吃骗喝”的男人。
“暮姑娘,您慢点儿!”
“暮姐姐!”
自己不顾一切地狂奔在锁妖塔迷宫的大道上,心在砰砰直跳的同时手中的剑也抖得厉害,这时的自己已全然顾不上身后气喘吁吁追着自己的同伴,心中唯一所想就是尽快找到那个伟岸的身影。
忽然间,不远方升起一道道巨大的光亮,无数闪着金光的长剑组成了一道壮丽的太极剑阵,与此同时,自己心中猛然一阵刺痛,左膝一弯,不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暮姑娘!”
“暮姐姐!”
“夏侯少爷......瑕妹子......皇甫门主.....我没事......沧行,你一定要等我,沧行!”
忍着心中和腿上的剧痛,自己重新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向那道闪亮的太极剑阵冲去。
此刻,一道炫目的红光忽然从天而降,而自己也终于跑到了迷宫的尽头......
他就在那里,半跪着的身躯已无法再支撑昔日伟岸的身影,健硕的右手还紧握着拄于地上的玄铁重剑,只不过曾经环绕剑周的陨铁已然不在,露出的是里面残缺的剑体真身,他低着头,而且再也擡不起来了,他终于还是将自己的英俊容颜留给了大地,而没有等到自己赶来的这一刻。
“咣当”一声,幽兰剑掉在了地上,这一刻,这柄剑再也不会颤动了。
......
“沧行!”
“沧行!你不要走,沧行!”
......
自己的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想要抓住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可无论自己怎么挥舞双手,却也抓不住分毫。
但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了自己胡乱拍打的右手,而自己的左手也本能地压在了这只温暖的手上。
迷雾渐渐散去,这里没有锁妖塔,也没有他,只有一间明亮宽敞而又精致典雅的房间,精美的木床,弥散着清香的枕褥,仿佛轻轻吸一口气就能沉醉其中。
但最显眼的还是坐在床边的白衣公子,那若白玉雕琢的俊雅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浅笑,明亮的双眸中满是欣慰,但却又夹杂了一丝另外的情感。清风徐来,白衣公子的长发拂动间,已是满室清香,而此时,自己的右手正被他温暖而又有力的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则正搭在他的右手之上。
“两位大夫都算到你今日会醒,看来果然如此,你放心,事情都过去了。”
这温柔而又令人充满希望的安详话语只能来自于一个人。
“慕......容......公......子......”
虽说暮菖兰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但慕容彦云还是宽慰地笑道:“不愧是暮姑娘,姐姐还认为你至少一天之后才能说话,这一下她可猜错了。”
“这......里......是......”
“这里是慕容府,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慕容彦云柔声道。
暮菖兰轻轻一擡头,发现自己的双手还攥着对方的右手,不禁脸上一红,将自己的手缓缓退了出来,但这并未逃过慕容彦云的眼睛,于是他也借整理被褥之机将右手抽了回去。
“慕容公子大恩......我......我无以为......为报......”
“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断魂门本也是我慕容府的敌人。”
“可是......”
慕容彦云淡淡一笑,伸出一根手指便阻止了暮菖兰接下来的话。
“不用担心,你只管安心养伤就是,我与姐姐自有分寸。”
暮菖兰不禁脸上又是一红,叹道:“没想到......也连累了慕容......门主为我操心......”
“呵呵,想要致歉?你自与姐姐说去吧。”慕容彦云淡淡一笑。
暮菖兰一惊,连忙奋力转过头,这一转让她大吃一惊,不知何时,刚才还空荡荡的房间中又多了一人。一位白衣女子正静静地站在一张圆桌旁,白衣翩翩,长发垂膝,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冷厉而又绝色的玉容上第一次挂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慕......慕容门......门主......”
这是暮菖兰第三次见到慕容飞雪,不知为何,每次见到这个白衣女子,她强大的气场就会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这就是闻名天下的慕容门主么?令人谈之色变的东都之狼首领?当世武学的一代宗师?
慕容飞雪轻盈地走到床前,暮菖兰刹那间感到空气仿佛都变冷了,就像一个冰人走到自己身旁一样,但令人奇怪的是,这强大的寒冰之力却丝毫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不仅如此,还让自己虚弱燥热的身体清爽了许多。
“怎么样,好些了?”
这话一出,暮菖兰又是心中一惊,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冷厉的白衣女子对自己说出这么柔和的话,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就像一缕缕丝绸,轻轻划过人的肌肤。
“慕容门主,我......”
“算了......这些日子你就在慕容府好好养着吧。”说到这里,慕容飞雪淡淡扫了旁边的弟弟一眼,续道:“有彦云照顾你,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听着慕容飞雪这些难得的宽慰话语,暮菖兰心中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在她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心结没有解开。
而偏偏在这时,慕容飞雪秀眉轻扬,似乎看穿了床上之人心中所想,因而平静地说道:“你现在担心你妹妹也没用,他们抓了她显然是另有目的,所以她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你的断剑,应该也在他们手上。”
暮菖兰先是一愣,随后一惊,最后释然,果然这一切都瞒不过慕容门主的眼睛。
“很显然,他们掌握了这些东西后非但不会丢弃,反而会以此作为引诱你过去找他们的诱饵,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慕容彦云续道。
“可是......雨惜她......”
慕容彦云举起一根手指,阻止了暮菖兰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件事交给我与姐姐就行了......”
“如此麻烦两位,我真是......”
“暮姑娘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呀。”
“对......对不起......”
慕容飞雪此时已走到房间门口处,背对着暮菖兰,向着外面的天空徐徐言道:“你的伤不是一两天就能痊愈的,先在这里好好养着,过些日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暮菖兰一愣,正欲相问,但慕容飞雪已走出了门外,留下坐在床边且挂着一抹浅笑的慕容彦云。
“慕容门主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暮菖兰疑惑道。
哪知慕容彦云不仅没有回答,反而问了暮菖兰一个问题:“你品尝过复仇......或者被复仇的滋味么......”
暮菖兰又是一愣,不知为何他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但顺着这个问题,暮菖兰低头一想,首先想到的就是当年找姜世离复仇的情形,若非皇甫卓挺身而出,只怕自己真的要和姜世离同归于尽。
“复仇......就像烈火......足以点燃一颗将死之心......”暮菖兰喃喃道。
“可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慕容彦云轻声道。
暮菖兰苦笑了一声,这句佛学之语显然不合适自己,自己当年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手刃姜世离为沧行报仇,而如今自己又是为了拯救沧行和雨惜而活着。
“复仇的滋味......我早就知道了......”
当暮菖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时,这一切并未逃过慕容彦云的眼睛,他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暮姑娘,这恰恰才是我担心的。”慕容彦云沉声道。
“什么?”暮菖兰一惊。
“他们为什么会留着雨惜姑娘的性命和那柄断刃,就是为了利用你的救人之心,甚至是复仇之心,守株待兔并将你斩草除根。你若血气上头,盲目地过去,非但救不了雨惜姑娘,拿不回断刃,反而会搭上你自己的性命。”慕容彦云平静地说。
“可......可是......”
“血影为什么会死?”
“什么?!君香姐她......”听到这句话,暮菖兰已是瞪大了双眼,惊讶得合不拢嘴。这不可能!五影之首的血影,君香姐怎么可能会......
“原谅我刚才忘了告诉你......”看着暮菖兰脸上那难以置信的惊讶,慕容彦云略一颔首,续道:“不错......血影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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