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9章 小气（1/2）

司琴望着江面起起伏伏的点点渔舟，轻声说道：“我缄口不言，并非惧怕官府的牢狱酷刑，只是眼下时机远远不够。”

她暂且停步，手里把玩着攥了半晌的卵石，一抛一接反复数次，石块被掌心捂得温热。

“空口喊着推翻旧制轻而易举，可天下亿万百姓，被纲常礼法束缚了数千年。试想一个年年祭祖拜祠堂、刻在骨子里习惯跪拜的农人，骤然告知他不必再俯首，他第一瞬或许欣喜，紧跟着反倒茫然无措，不知该怎样过日子。贸然撤去长久维系秩序的皇权管束，只会遍地乱象，到头来受苦受难的，依旧是底层平民。”

敖殊轻轻点头：“说得在理。破旧易，立新难。打碎沿用多年的规矩不过转瞬之间，可搭建一套能让天下百姓安稳度日的新秩序，难如登天。”

她抬手，随手将散乱的发丝拢至耳后。

“妖族早年也曾深陷连年内乱，那时候我尚未出世，只听族中长辈闲谈往事。各大妖王为争抢地盘相互征伐百年，疆域生灵惨遭涂炭，战乱最严酷之时，出门寻一口净水，都要提防沿路潜藏的异族斥候。也是踩着遍地尸骸，才慢慢定下如今以实力论高下的族群规矩。”

说到此处她莞尔一笑：“那一场漫长祸乱，淌下的鲜血换来的教训，远比成文的律法还要沉重。”

闲谈之间，两人早已走出临江街市，身后戏楼的锣鼓喧闹、看客叫好尽数被滔滔江涛隔绝，周遭只剩空旷江岸与连绵水声。

偶尔有夜鹭自暗处振翅腾空，扑棱的羽翼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转瞬又被江水轰鸣吞没。

“说起白天戏楼一事，孟己书借着戏台当众折辱你，起初我只当是记恨争执的私仇，静下心细想，实情未必这么简单。”

司琴敛了神色，细细斟酌措辞，“己书是我同门师弟，他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心思浅短，谋不了长远算计，你替他盘算十步远的棋局，他顶多只能看清眼下半步；看似处处挖坑，实则多半蹲在坑边只顾观望琐事，心性算不上阴狠歹毒，不至于特意设局存心刁难报复。”

敖殊眉梢一扬：“当日整场戏文句句贬损妖族，难不成背后另有隐情？”

“这事牵扯墨家如今在江陵的处境。”

司琴弯腰捡起一块青灰卵石，石面长年被江水冲刷打磨，温润如玉，她在掌心翻看片刻，抬手掷入江中。石子划破水面漾开几圈细微波纹，转瞬便被涌来的浪涛抚平，落水声响消融在水声里。

“坊间早有风声，眼下大热的《江镇平夷篇》，本是墨家出钱，请儒门名士改写戏本，又重金邀约玉梨班常驻啸歌楼登台。从编撰戏文、敲定戏班到包下戏楼公演，从头到尾全是墨家一手筹划。江陵本地乡绅与官府，都心知这出大戏由墨家倾力扶持。”

她转身背靠青石栏杆，双臂交叠搭在栏沿上，“说白了，这就是墨家演给官府看的表态戏。”

敖殊霎时恍然，当即悟透内里关节：“所以墨家借着宣扬平妖功绩的戏文，迎合朝堂当下风向，借此稳固墨家在江陵立足的根基。”

顿了顿，她又带着几分不痛快补上一句，“但不管出于何种缘由，他存心惹我不快，总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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