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雨后微光 道心归一(1/2)
裂隙封完的第三天,九霄玄天下了一场大雨。是真真正正的雨,水从虚空中来,砸在废墟上,砸在镇界石上,砸在忘忧花的花瓣上,砸在每一张抬起来看天的脸上。雨点很大,打在石板上啪啪作响,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桌子。
苏挽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汤勺,忘了放下。雨水从屋檐淌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一道水帘。她看了半天,没动。陆明远走过来,把她手里的勺子抽走,在围裙上擦了擦,挂回墙上。
“你看啥呢?”他问。
苏挽月没回头。“看雨。黑岩镇的雨是灰的,下完满地泥浆。这里的雨是清的,下完满世界都在发光。”
陆明远站到她身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你看了快半炷香了。”
“半柱香不长。当年等你从矿洞里出来,我站在窑洞口看雨,看了一个多时辰。雨停了,你才出来。”
陆明远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摸她的手,但没伸出去。“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三千多年了。”苏挽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千多年,你欠我的雨,还没还清。”
陆明远的手终于伸了出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沾着洗菜的水。
“那我还。以后下雨,我都陪你站着。”
苏挽月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下来。“你站不了一会儿,腿就疼。”
“疼也站。”
“那你就站着。”
两人不再说话,一起看着雨幕。雨帘外,废墟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影,只有远处镇界石的银光还依稀可辨。
青璃蹲在花园边,头顶撑着一把破伞,伞面上五六个洞,雨水从洞里漏进来,打在她后背上,在白衣上洇出一片深色。她也不躲,只是低头盯着花圃。忘忧花在雨里开得正盛,蓝花瓣被雨水冲得微微低垂,花心处积着一小汪水,像捧着一颗泪珠。
幽夜站在她身后,举着另一把更破的伞,干脆把伞收了,蹲到她身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脖子里,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动。红绳上的铃铛被水泡得闷响,叮叮当变成了咚咚当。
“师姐,你淋湿了。”幽夜说。
“你也淋湿了。”
“我年轻,不怕淋。”
“我也不老。”
幽夜没接话。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最近那朵花。花瓣抖了一下,水珠滚落,花瓣重新抬起来,像是在抬头看她。
“师姐,这花是不是在傻笑?”
青璃偏头看了看。“你怎么看出来的?”
“它叶子在抖,像憋着笑。风没吹它,它自己抖的。”
青璃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你别说,还真是。可能是雨下得高兴,它也高兴。”
“花也会高兴?”
“会。人高兴了会笑,花高兴了会开。一个道理。”
幽夜想了想:“那我也是花?”
“你是草。”
“为什么我是草?”
“草命硬,踩不死,风吹不倒。比花好养活。”
幽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花。“那我也挺高兴的。”
“你高兴什么?”
“高兴自己是草。”
青璃没接话。她伸手把幽夜那根被雨水浸透的红绳铃铛拨正了一下,铃铛晃了两声,又闷闷地响起来。
天机子蹲在偏殿门口,手里端着天机镜,用袖子擦镜面。铜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脸上的皱纹。裂缝还在,但他已经懒得看了。他把镜面翻过去,用铜壳照了照自己的脸,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无涯宫主从他身后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把刚磨好的菜刀,刀刃薄得像纸,光从上面滑过去,像水一样。“你照镜子照了半天,照出什么了?”
天机子头也不回:“照出自己老了。”
“你本来就老。”
“老夫知道。但以前不知道老成这样。”
无涯宫主在他身边蹲下,把菜刀横在膝上,也开始看雨。“你以前不老。你以前忙着算天机,没空老。现在不算了,老得就快了。”
天机子把镜子翻过来,看了那道裂缝一眼。“不算了也好。算了上万年,算到最后,镜子裂了。再算下去,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你姓什么?”
“姓天。”
“天机子是你道号,你本名不叫这个。”
天机子愣了一下。“老夫本名叫什么来着?”
无涯宫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菜刀举起来,对着光看刀刃。“你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还算天机呢。”
天机子沉默了一会儿。“老夫记得你叫无涯。”
“老夫本来就叫无涯。”
“那你爹娘给你起的什么名?”
无涯宫主想了想。“忘了。”
“你也忘了?”
“老夫连爹娘长什么样都忘了,别说名字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像是在替他们翻旧账。
主殿内,陆离终于被允许从蒲团上站起来。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看见月璃坐在门槛上,青灯放在膝头。灯焰金黄,稳定,像一只不会眨眼的大眼睛。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不知道她在这里坐了多久,但他知道,她不会主动说累。她永远只会说“灯够亮”“路能走”“没事”。
“你坐多久了?”陆离问。
月璃没回头。“四天。”
“你腿不麻?”
“麻了。麻过去了就不麻了。”
陆离走到她身边,也在门槛上坐下。门槛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月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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