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谣4:苏东坡章惇因《归安丘园》交恶?(1/2)
抖音史学家,最火的说法是,苏东坡和章惇因《归安丘园帖》?交恶。
《归安丘园帖》?是苏东坡在元佑元年(1086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给章惇写的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下:
轼启。前日少致区区,重烦诲答,且审台侯康胜,感慰兼极。归安丘园,早岁共有此意,公独先获其渐,岂胜企羡。但恐世缘已深,未知果脱否耳?无缘一见,少道宿昔为恨。人还,布谢不宣。轼顿首再拜,子厚宫使正议兄执事。十二月廿七日。
翻译过来的意思如下:
苏轼告:日前来信,劳烦您回复,得知您身体健康,十分宽慰。还归故里安居家园,早年我们都有此愿望。您能先得接近实现此愿,真是让我羡慕企盼。只是您在官场混得很深,不知道真能脱身否?只恨无缘见面说说过去的事情,来人要回去了,再次感谢!苏轼叩头再拜子厚(章惇)宫使正议兄执事。
在这里,苏轼之把章惇要归安的家称作「丘园」,这不仅是一个比喻词(比喻「隐居之处」),也是一个字面描述。
因为章惇要回去住的地方,是被章惇修建了近十年的沧浪亭。
沧浪亭最初的主人是苏舜钦,他花了四万钱,也就是40贯,买下一片有水的荒地,盖了一座亭子。(欧阳修《沧浪亭》“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
苏舜钦是当时的诗坛大佬,因为庆历新政的党争,受进奏院诗案影响,被削职为民。
进奏院诗案大概率是个阴谋,因为写“诗句“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这首诗的王益柔本人,只是被贬监复州酒税,后来又悄咪咪复官了,而只是参加酒会的苏舜钦却被一撸到底,削职为民。
苏舜钦大概也知道被所谓的朋友出卖了,从此对官场黑暗看透了,一心隐居。
因为苏舜钦是诗坛大佬,经常会在沧浪亭组织诗会什么的,所以沧浪亭变成了苏州一大景点。
苏舜钦死后,沧浪亭那块地皮几次易主,最终被章惇买下来。
章惇大概就是熙宁年间买的。
章惇熙宁八年(1075)出任湖州,作诗《寄苏子瞻》:
君方阳羡卜新居,我亦吴门葺旧庐。(吴门就是苏州)
身外浮云轻土苴,眼前陈迹付籧篨。
涧声山色苍云上,花影溪光罨画馀。
他日扁舟约来往,共将诗酒狎樵渔。
这个「旧庐」大概率就是章惇刚买的沧浪亭。
原籍湖州的陈舜俞(当时是章惇和苏轼的共同好友,苏轼给其写过《祭陈令举文》)给章惇那首「君方阳羡卜新居,我亦吴门葺旧庐」写过和诗《和章子厚闻子瞻买田阳羡却寄》:
罨画春流藻荇长,吴门菰米鳜鲈乡。
谋田问舍拙者事,寻壑买山君底忙。
出处两忘同旅寓,浊清一种付沧浪。
故人诗酒如驱使,别有甘泉绿野堂。
里面出现了「沧浪」一词,还提到「买山很忙」,可佐证章惇自己诗中那个「旧庐」就是沧浪亭。
当然,沧浪亭太小了,章惇买的不止那一小片地,还买了周围的有山的地。
根据南宋范成大《吴郡志》:子美(苏舜钦)死,(沧浪亭)屡易主,后为章申公(章惇)家所有。广其故地为大阁,又为堂山上。亭北跨水,有名【洞山】者,章氏【并得之】。既除地,发其下,皆嵌空大石。人以为广陵王时所藏,益以增累其隙,【两山相对】,遂为【一时雄观】。
根据苏舜钦在《沧浪亭记》中描述的景象,「崇阜广水」,周围都是树木(竹林为主),也没有真正的围墙,苏舜钦仅在原来基础上,在水边造了一个亭子,除此之外并无大动作。
但是现在你进入沧浪亭大门,最先看到的会是一个小山丘,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说沧浪园「开门见山」,沧浪亭“开门见山”的格局,应该就是在章惇手上修建的。
所以,苏东坡为什么说“归居丘园”?
丘就是小山丘,章惇是回自己建造了N多年的有山有水的沧浪亭园林里享受去了。
苏东坡实在是羡慕呀,一是羡慕章惇有这样豪华的园林,二是羡慕章惇率先实现了归隐田园的愿望(高级官职带薪退休),避开了朝堂纷争。
有的网友认为,此时章惇是被贬出去的,你说“羡慕”,太不合时宜了吧?
难道不会被章惇解读为嘲讽吗?
以章惇的暴脾气,如果认为苏东坡是在嘲讽自己,难道不该直接把信撕了?
事实是,章惇不仅没有撕了这封信,还把信珍藏起来,并且由章家世代相传,在宋徽宗蔡京大力苏东坡作品流传的时候,都没有毁掉,最终完整保存了900多年,流传至今。
你说,章惇当时会认为苏东坡在嘲讽自己,还是真心安慰呢?
而且,在元佑四年,苏东坡被弹劾出知杭州,在好朋友章衡的意见下,修筑苏公堤完工后,章惇还写诗祝贺。
南宋祝穆《方舆胜览》:“苏公堤:元佑间,苏子瞻筑堤湖上,自孤山抵北山,夹道植柳,林子中榜曰苏公堤。章子厚(章惇)诗:‘天面长虹一线痕,直通南北两山春。’后吕惠卿奏毁之。
元佑四年五月,章惇老爹章俞去世,西湖苏堤修好时,章惇正在苏州守孝,离杭州也不远。
如果章惇因《归安丘园》跟苏东坡交恶了,会写诗赞美苏公堤吗?
怎么理解《归安丘园帖》?的真正含义,要从当时的历史背景来看。
《归安丘园帖》?写于元佑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当时,章惇收到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回到了苏州,在他费心建立起来的沧浪园中,享受起“归隐田园”之乐了。
这个归隐,是他自己求来的,也是党争下的无奈。
此前的十月,章惇因为父亲生病,请求改官职就近照顾。
章惇当时的官职是汝州知州,章惇老爹章俞在苏州,两地隔得比较远。
章惇原本想求苏州知州,但是苏州没有空缺,朝廷给安排了临近的扬州知州,很照顾了。
苏辙给章惇写了扬州知州的任命敕书,对章惇一顿夸夸夸:
【澹然自守,绰有安靖之风;卧而治民,不失绥怀之体。】
【眷扬楚之重地,据吴越之通途。仰足以分予南顾之忧,俯足以慰尔思归之愿。】
说的是,扬州是东南重地,有章惇这样能干的臣子过去,既能让天子免了“南顾之忧”,又能让章惇如了“思归之愿”。
但是这个扬州知州的任命,因为当时朝堂上的重大变故,各方斗法,被取消了。
具体什么情况呢?
此前的九月份,旧党的灵魂人物,司马光,去世了。
接任司马光的,是吕公着。
同样是九月份,朝廷举行了明堂大典。
当天也是司马光的奠礼日,当时百官从明堂大典回来,去司马光家吊唁,还被程颐拦住,说“子曰,是日哭则不歌”,苏东坡表示,孔子说“哭则不歌”,没说”歌则不哭”,还嘲讽程颐,两者交恶。
正常情况下,举行了明堂大典,要进行天下大赦。
以前犯了罪的官员,也会相应地减罪。
章惇就是趁着这个时候,讨恩旨,请求调动到苏州。
章惇上书后,当时的左仆射(左相)吕公着,就跟宰执班子商议,最终决定给章惇调到扬州。同知枢密院范纯仁等人都同意了。
【《续资治通鉴长编》:先是,左仆射吕公着等以惇父老,且自政府罢,既经赦宥,故迁之便郡,又欲以次甄叙诸放逐者,使各不至失所。
同知枢密院范纯仁言:臣近见执政议论,以章惇父年将九十,因明堂恩霈之后,欲请除一乡郡,使便其亲。臣但见其可裨仁化,不虑其他,遂共以为当然。】
宰制团队同意后,当时升任为中书舍人的苏辙,负责写任命书,对章惇有很多溢美之词。
吕公着和范纯仁,其实都是想调和新旧两党的,他们作为宰执,从大局观考虑,调和两党,对整个国家发展更好。
但是,朔党的刘挚,他是坚持要按照司马光的路线,分毫不准改变的,属于最固执的守旧派。
当刘挚发现章惇被调到扬州,很快意识到,这是吕公着和范纯仁想调和新旧两党的一个信号,他立即警觉起来。
汝州虽然政治地位高,但是经济并不发达,而扬州,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
从汝州知州调任扬州,看似平调,实际上算是“升迁”。
刘挚怎么能容忍章惇这样的新党主力干将,在被贬汝州不到八个月,就再次升迁呢?
于是,身为御史中丞兼侍读的刘挚,指使朔党的王岩叟,并拉动了洛党的朱光庭,对此事进行了弹劾。
侍御史王岩叟言:「伏见除知汝州章惇知扬州命下,累日物论喧然,以为未允。伏读告词,又不为经明堂恩霈,直是无故宠迁,臣愚不解此意。按惇以跋扈之材,怀怨望之志,肆行无礼,悖慢两宫,若正典刑,自当诛殛。陛下大度涵容,不加深罚,但罢机务,与之一州,又汝海善里,王畿近藩,物物便安,非为贬所。罪大责轻,公议已称其太幸,岂可曾未数月,遽易大邦?】
【贴黄称:「惇告词中不言以恩移郡,必是非久别,欲引恩加之职名,以悦其心,乞陛下特赐省察。」
【左司谏朱光庭亦以为言。光庭言惇在枢密府,于帘前悖慢失人臣礼。责官未逾年,遽移大郡,窃恐迁升无名,假借太甚。乞罢扬州新除,以协公议。】
尤其是王岩叟(朔党),话里话外,说苏辙给章惇写得任命书有问题,没有提到章惇是罪人,是通过明堂恩赦才能移郡。
事实上,包括苏辙此前弹劾章惇的《乞罢章惇知枢密院状》,也从头到尾没有说章惇是罪人,而是用了一句不知所云的话【臣闻朝廷进退大臣与小臣异,小臣无罪则用,有罪则逐。至于大臣则不然,虽罪名未着,而意有不善,辄不可留。】,反向证明章惇“罪名未着”,只是“意有不善”。
如果是写给“罪臣”的任命书,必须要写出这个人的罪名所在。
像绍圣元年,苏辙因奏折中提及“汉武帝”,被宋哲宗借题发挥,说是在影射神宗皇帝,就此贬斥苏辙。
起初,中书舍人吴安诗奉命草制,他在制书中写道:“风节天下所闻”,又言“原诚终是爱君”,替苏辙委曲转圜。
宋哲宗看后,大为不满,嫌吴安诗写得太温和,太给苏辙留面子,当即命令其他人另拟。
最终起草苏辙被贬制书的是苏轼/苏辙的同年林希,林希在制书中写道:“垂帘之初,老奸擅国,置在言路,使诋先朝,反以君父为仇,无复臣子之义。”
“老奸”二字,明晃晃骂到了死去的高太后脸上。
宋哲宗这下终于满意了,给林希升职加薪一条龙。
而此前不按照“圣心”写制书的吴安诗,则被罢官踢出朝中。
苏辙在最高领导高太后,对章惇仍旧怀有恶感的情况下,写这么一篇,对章惇夸夸夸的任命书,是有一定风险的。
结果,果然被朔党盯上了,拿来大做文章。
侍御史王岩叟说,【惇以跋扈之材,怀怨望之志,肆行无礼,悖慢两宫,若正典刑,自当诛殛。】,章惇在御前无礼,按照刑法,应该砍头,而苏辙竟然在章惇的任命书中,不写出章惇的罪过,只赞美章惇的德行,「欲引恩加之职名,以悦其心」,什么意思啊?
王岩叟专门攻击苏辙写的章惇知扬州的任命书,也跟朔党老大刘挚和苏轼兄弟的竞争关系有关。
同样是九月,苏东坡升任翰林学士,苏辙升任中书舍人,两人都变成了天子的侍从官,成为宰执预备役。
而此时,司马光死了,中书侍郎张操也被罢免了,宰制团队空了很多位置出来。
朔党的刘挚此时任职御史中丞兼侍读,也是宰执预备役,苏东坡兄弟是他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最关键的,苏东坡和吕公着,范纯仁一样,属于调和派。
朔党哪里能容忍?自然要抓住一切机会,打压苏东坡兄弟俩。
刚好苏东坡又得罪了程颐,给朔党增添了一把助力。
因为御史台的猛烈弹劾,吕公着,范纯仁等宰执团体,不得不取消了对章惇知扬州的任命。
【《续资治通鉴长编》:十月庚寅,知汝州、正议大夫章惇知扬州。壬寅,诏章惇依旧知汝州。】
章惇任命取消后,刘挚、王岩叟还不罢休,又在御前入对时,给宰相吕公着和章惇上眼药。
【《续资治通鉴长编》:是日,(十月十八)御史中丞兼侍读刘挚、侍御史王岩叟同入对。
挚又曰:「自陛下用司马光,天下弊事十去六七。今但修完,勿便移改。此人无毫发私。」(因为司马光刚去世,刘挚强调,要延续司马光的政策,不能修改,暗地里是反对有调和新旧倾向的吕公着。说司马光“无毫发私”,也在暗示某人怀有私心。)
太皇太后曰:「可惜!此人公正无毫发私,国家不幸。」
挚曰:「司马光虽没,太皇太后如此至公,谁敢为私!昨罢章惇知扬州,甚合公议。」(再次强调,谁都不能为了私心,更改司马光既定的政策。然后说,昨天罢章惇知扬州,才是大快人心。)
太皇太后曰:「章惇昨来得罪为无礼,岂可便移?」(太皇太后对章惇的无礼印象深刻,也不愿意他如愿。)
挚曰:「应是失勘会。」太皇太后曰:「应是差错。前时问他执政来,不知谁主张?」(吕公着或范纯仁)云:「为其亲老。」太皇太后曰:「若大辟罪人,为亲老不成不偿命?」对者(吕公着或范纯仁)曰:「于法,父母八十无兼侍,亦贷命。」挚曰:「国家典宪,于大臣不说如此。」岩叟奏曰:「若岁月合移,及若告词引明堂恩霈,则自不消论。」(不知道谁,应该不是太皇太后,否则会写明)应曰:「极是,极是!岂可才半年便移?」又曰:「其子章持亦上书言执政者陷他父,故除扬州。今日三省进呈来。」(尚书左丞)吕大防言:「台谏官又言执政取悦章惇,其子却言陷其父。」太皇太后曰:「他乞留中,却与降出,教他执政辈知。」挚曰:「小子狂妄敢如此!」】
这一段是,刘挚在高太后面去给宰执上眼药,说不该又章惇去扬州的任命,吕公着和范纯仁解释,是为了让章惇尽孝道,双方争论,王岩叟爷趁机给苏辙上了一波眼药,说苏辙写的任命书(告词)有问题。
其中还牵扯到一件事,章惇的儿子章持在此前上书,说执政任命他爹章惇为扬州知州,是有意陷害他爹。这个脑回路,有点怪,陷害你啥了?
吕大防和稀泥说:“台谏官又说执政取悦章惇,他的儿子却说是陷害他父亲。”
太皇太后表示,章持也有问题,他上书请求留中不发,自己确把上书传得到处都是。
刘挚觉得被章持摆了一道,说章持这小子怎么敢如此狂妄?
其实这段我没看懂,没想清楚到底是怎样的阴谋诡计。
我个人直觉是,整件事是章惇故意“钓鱼执法”弄出来的离间计。
章惇有意请求去苏州等繁华之地,相当于暗中升职,来探测司马光去世后的朝中风向。
结果吕公着和范纯仁的确有意调和新党,就答应了章惇的请求,来作为示好。
章惇再让儿子章持上书,发表免责声明,表示都是吕公着和范纯仁主动给自己升职。
章惇“钓鱼”成功,让司马光去世后的旧党,因为这一件事的争执,暴露各自不同的政治立场,迅速分裂。
我只能理解到这里。
然后,有可能是章惇父亲真病了,容不得耽搁;有可能是章惇发现自己的阴谋被拆穿,赶紧提桶跑路。
总之,一个月后,章惇以“父老病”为由,乞求提举宫观闲职以便照养。
【《续资治通鉴长编》:十一月,正议大夫、知汝州章惇提举洞霄宫,从所乞也。】
也是在十一月,苏东坡再次遭到攻击。
十一月二十九日,苏轼主持学士院考试,出题 《师仁祖之忠厚,法神考之励精》。
“仁祖”指的是宋仁宗,“神考”指的是宋神宗。
从这个标题,就可以看出,苏东坡调和新旧两党的政治倾向。
刘挚等顽固守旧派,哪里能让苏东坡得逞?
十二月,左司谏朱光庭上疏,指控学士院馆职考试出题官(即苏轼)“不忠”。朱光庭、贾易(殿中侍御史)等人攻击苏轼讥讽宋仁宗赵祯不如汉文帝刘恒,宋神宗赵顼不如汉宣帝刘询,认为朝廷应以此追其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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