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第288章(1/2)
五级办事员——这级別,放到大学毕业生身上,也就是转正定级的待遇。刘光天一个中专生,在红星厂埋头干了三年有余,总算是熬到了这一步。
“工资涨了多少”刘光齐笑著问。
“四十九块五!”刘光天挺直腰板,报出这个数目时,眼里亮晶晶的,竟比檐外的日头还晃眼。
月工资是这个数不假,可谁不知道红星厂的各样补贴和福利,在整个四九城的工厂里都是头一份。七七八八算下来,稳稳能过五十五块。若是再加上他媳妇周娟在宣传科当广播员,每月那三十七块五的进项,小两口一个月的收入合起来,眼看便要摸到一百块的门槛,已然不比刘海中这位车间主任低了。
他兀自兴奋著,却不晓得,旁边刘海中耳朵尖,早已將他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院里那点儿喜庆气儿还没散尽,空气里却像忽然掺了把冰碴子,凉了下来。
刘海中背著手,腰杆挺得比他当小组长训人时还直,可心里头早就像沸水滚了锅。他拿眼角余光瞟著老大刘光琪——这小子是他后半辈子最大的指望,也是他在这院里挺直腰板的底气。刚才老二刘光天升了五级办事员的消息,让他那张胖脸上绷紧的皮肉鬆快了不少,可老大脸一沉,他那颗心又倏地吊到了嗓子眼。
“爸,老二,老三,还有小娟。”刘光琪的声音不高, 的,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进每个人耳朵里,“我回来,是有桩要紧事。”
饭桌边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刘光天脸上那点刚冒头的得意僵住了,刘光福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米掉回碟子里。周娟眨了眨眼,看看丈夫,又看看大哥,悄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刘海中喉咙动了动,想说点啥,最终还是只咽了口唾沫,等儿子往下说。
“明年,”刘光琪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缓慢地移到两个弟弟那儿,最后落在自己妻子赵蒙芸平静的眉眼间,停了一瞬,“外头怕是不太平。风要起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恰切的字眼:“这风不小,刮起来,厂子里,机关里,怕是没人能躲清净。你们记牢:在厂里,只做分內事,別打听,別议论,更別跟著任何人凑热闹、表態度。有人来拉你们做什么,说什么,一概推掉。拿不准的,立刻给我打电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底轻微的“滋滋”声。刘海中觉得手心有点冒汗。他大半辈子在轧钢厂的轰鸣声里度过,机器怎么转,钢水怎么流,他门儿清;可儿子嘴里这“风”,他摸不著边,却无端觉得比钢水还烫人。
“光齐……”他忍不住,声音有点发乾,“这……这风打哪儿来怎么就……能吹到咱轧钢厂”他实在想不通,明年的事儿,儿子现在咋就能说得这么板上钉钉
一直安 在刘光琪身边的赵蒙芸这时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她声音温和,像给滚水里兑了勺凉茶:“爸,消息是我娘家那边递过来的。部队里头传的话,错不了。详情我们不能多讲,知道了反倒添负担。您和光天、光福,就按光奇说的,稳稳噹噹地,比什么都强。”
她的话轻轻落下,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部队里来的风声——这几个字像道无形的界碑,把刘海中满肚子的疑问都堵了回去。他看看大儿子沉静的脸,又看看儿媳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终於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懂了。”他哑著嗓子,对两个小的吩咐,“都听见你们大哥大嫂的话了把嘴给我闭紧,骨头给我缩稳。厂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轮不到你们瞎蹦躂。”
刘光天赶紧挺直腰板:“爸,大哥,你们放心!我保证一步不踏错!”刘光福也跟著用力点头。
刘光琪没再多说,只抬手拍了拍二弟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却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就此搁下了。屋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最后一点喧闹也终於彻底沉寂,只有屋里一盏刚拉亮的电灯,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照著几张心思各异却同样绷紧的脸。
午后,老槐树的浓荫滤去了大半暑气,后院难得一片清凉。刘光齐靠在藤椅里,享受著周末的閒適。他拎起暖瓶,沸水注入紫砂壶的瞬间,一团白雾裊裊升起,茶叶的清香隨即混著水汽,在小院中缓缓漾开。
刘光天和刘光福分坐两侧,手里捧著兄长斟的茶,背脊却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同大哥这般正式地对坐饮茶,於他们而言是极稀罕的事,却也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眼前的刘光齐言谈举止依旧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可自打他们进了红星厂,才真正知晓这位兄长在外头究竟是何等分量——中科院学部委员、一级总工程师,厂里数万人提起“刘总工”三个字,哪个不是由衷敬佩那是工业领域真正的泰山北斗,走到何处都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因此,即便是亲兄弟,那份深植於骨子里的敬畏与仰慕,也终究掩藏不住。
也正因有刘光齐这棵大树,当年报考中专时,兄弟俩想都未想便一同选了机械製造。谁不盼著近水楼台可真入了行才明白,从前看大哥,好比井底之蛙望月,只觉高远明亮;而今在红星厂日日与图纸零件打交道,再回头看自家兄长,竟如一粒蜉蝣仰望苍穹,连边际都窥不见分毫。
刘光齐缓缓啜了口茶,心中另有一番计较。他清楚,不出意外的话,工级考核至明年便將全面停滯。若能抓住六五年这最后一轮机会,让两人的技术级別再上一阶,往后在厂里的待遇也能提升不少。他想起秦淮茹——为何多年困守一级工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考核一停,人便失了盼头,再难提起劲头钻研。否则,即便资质平庸,靠年岁磨炼、手艺渐熟,总也不至於到头来仍守著那二十七块五的工资。
他搁下茶杯,目光扫过两个弟弟:“近来厂里可有什么新图纸或是遇上难解的技术关节”声音不高,却让刘光天和刘光福同时坐直了身子。
刘光天赶忙应道:“上个月技术科分下来一套齿轮箱的改良图,里头有几处公差標得含糊,科里爭论了小半月还没定案。”
刘光福跟著点头,补充道:“三车间那台老式铣床最近总出颤纹,师傅们调了几回主轴都没根治,我琢磨著是不是基础紧固有了松隙……”
刘光齐静静听著,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待二人说完,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从齿轮嚙合的原理讲到公差配合的取捨,又从工具机震动的根源溯至基础稳固的检验之法。言语句句切中要害,却无半分炫技之態,只如抽丝剥茧,將繁复的技术难题化解得清晰明了。
兄弟俩听得入神,时而恍然点头,时而低声追问。院里的风穿过槐叶,拂过茶烟,將那些严谨的术语与生动的比喻糅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的知识之网。他们忽然觉得,眼前的大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份一如既往的从容,陌生的则是那深不见底的专业瀚海。
日影悄悄偏斜,壶中的茶续过两回,话头却仍未尽。刘光齐望著弟弟们眼中渐亮的光,心中微微頷首。他知道,有些种子今日已悄然埋下,只待时机浇灌,自会破土而生。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风雨来临前,为这些幼苗撑起一方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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