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蒿草(2/2)
汀兰没回头:“不止胎记,她耳朵上有个小耳洞,右边,刚生下来的时候产婆扎过针放过血的。”
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她又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很笃定,但我真的不敢认,认了能怎么样?我一个在春风楼……说小雀我的孩子,她往后就得多背一层东西。”
说完她不再开口。
常悦也没再问。
顾尘靠着车壁,眼睛看着常悦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把褡裢往怀里搂了搂。
晌午头上,车进了一个镇子。
镇子主要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铺面多半关着,只有一家卖面的支着灶,锅里白汽腾腾。
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弹石子,看见骡车进来,齐刷刷抬起头。
汀兰下车问了路,回来不好意思道:“我记性不好,不太确定是不是往东走,小孩说确实是那边没错,过了那口塘就是。”
常悦想了想,“或许不是记性不好,只是不自信呢。”
汀兰对这个说法感到惊奇,但也没说什么。
有些体会要在心里感受。
车又走了小半里,路就没了,只剩一条踩出来的土道,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
土道尽头是一道半塌的院墙。
墙头塌了半边,露着里面的黄草。
剩下的土坯上爬满了干死的藤,蜷成一片褐色的网。
墙根底下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地挨着,风一过就往一个方向倒,哗啦哗啦的,听着像里头有人走动。
木栅栏门歪在一边,只剩几根竹条还连着,用一段发黑的麻绳虚虚拴着。
常悦站在土道上,一时没敢往里看。
这地方不像有人住。
完全是荒宅。
“就是这儿。”汀兰说,她的声音比路上更轻了。
常悦细听,听见栅栏里头有水声。
然后是很轻的一下,像木桶沿井壁磕了一记。
常悦踮起脚,从蒿草的缝里往里看。
院子当中的井台是青石的,石头上积了一层湿滑的青苔。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正弯着腰往上绞水,两只手抓着桶梁,绞两下停一停,喘一口气。
她头发花白,松松挽着,只用一根麻绳系住,散下来的几缕头发黏在出汗的脖子上。
女人身上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前襟上溅着水点,袖口被磨得只剩一层线。
跟她的容貌很像,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颧骨顶得高高的,眼窝陷下去两个坑。
涂氏?
她一边绞一边哼着什么。
调子很低,断断续续,一个字也听不清,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人。
汀兰往前凑了半步,侧着头听,听了一会,她皱起眉:“听不出在唱什么,多半是胡噜嗓子,疯病久了都这样。”
顾尘也停下脚,认真听了一会儿。
他自小在北边听过不少乡野小调,这会儿却一句也接不上,只能低声说:“确实没个调门。”
常悦也没听出来。
她只觉得那声音压在胸口上,闷闷的,说不上为什么。
三个人站在栅栏外,谁也没听出这歌声里藏着什么。
可有人听出来了。
身后二十来步的蒿草丛里,一个小小的身子伏得极低,她的手死死攥着草根,指节发白。
小雀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