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子时三刻(1/2)
赵铁山的指尖停在暗红布条上,没有动。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苏晚脚边。那影子跪在地上,像一棵被砍倒后还硬撑着不肯倒的树。
塔里没人说话。
柳如烟的盏盖又磕了一下。那声音在死寂里格外刺耳,像谁往深井里扔了颗石子。
苏晚没看墨九霄,也没看柳如烟。她看着赵铁山。
赵师兄。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稳,你这一刀,落下去,我死。不落,你死。对不对?
赵铁山的肩膀僵了一下。
苏师妹。柳如烟在身后说,这话不该你问。
那谁问?苏晚没回头,师姐你吗?
柳如烟没接话。
苏晚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主峰弟子想拦,墨九霄抬了抬手,他们又退回去。
赵师兄。苏晚继续说,你刀柄里绑着什么,我不猜。但我猜,那东西要是落在柳师姐手里,比落在我手里更糟。
赵铁山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抬头看她。
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是一种被压在石头底下太久、忽然看见一条缝的光。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眼下的青黑深得像是被人打过一拳。
你不怕死?他问。
苏晚说,怕得要死。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她顿了顿。
你也不想替她杀人。初选台上我就看出来了。你最后一刀不是力竭,是收手。
赵铁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柳如烟忽然笑了。
好一出苦情戏。她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苏师妹,你是想说,赵铁山放水,是因为不忍心杀你?
不是。苏晚转过身,面对她,他是为了不杀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柳如烟的笑停在嘴角。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晚说,赵师兄刀柄里藏着的人,和我没什么不同。都是被人挑中、被人绑住、被人推上台的。
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柳如烟的脸色没变,但她捏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
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师姐心里清楚。苏晚说,师姐用那人逼赵师兄杀我,逼不成就反咬一口。这道理,师姐觉得大师兄会信吗?
她没看墨九霄,但她知道墨九霄在听。
墨九霄从来不信任何人。他只信利益和逻辑。而逻辑上,柳如烟现在急着废她赛,反而说明苏晚的存在对碧落宫不利。
柳如烟往前走了两步。
她走得慢,裙摆在火光里像一尾游动的鱼。
苏师妹。她停在苏晚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污蔑碧落宫圣女,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苏晚也压低声音,但师姐,你知道在九霄宗主峰议事殿上,用一个人质操控宗门大比初选,又是什么下场吗?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苏晚能闻到柳如烟身上的香粉味。那香味太浓,浓得像是要盖住什么别的气味。
柳如烟看着她,眼瞳深得不见底。
你没有证据。
证据?苏晚笑了一下,师姐,赵师兄的刀柄不就是证据吗?
她转过身,看向赵铁山。
赵师兄,你信不信我?
赵铁山没说话。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布条上,指节泛白。
苏晚知道他在想什么。刀柄里的东西一露,赵铁柱就危险了。可如果不露,他就会被打成放水作弊,废掉修为也不是没可能。
两害相权。
苏晚自己也是这么一路选过来的。
我不求你信我。她说,我只求你信一件事——柳如烟今晚敢废你,我就敢让她一起下水。她在我身上泼的脏水,我会一勺一勺泼回去。
赵铁山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解开了那圈暗红布条。
布条一层一层绕下来,像一圈圈凝固的血。布条尽头,贴着刀柄最深处,是一张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赵铁柱。
名字旁边还缠着一缕头发。头发很细,颜色有点黄,像小孩子的。
苏晚的心跳停了一瞬。
她猜对了。但没完全猜对。她以为会是一块玉佩、一枚令牌、一根手指。没想到只是一张纸和一个名字。
越普通的东西,越重。
赵铁山把那缕头发和纸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妹妹。他说,声音沙哑,柳如烟说她在我手里,我就得听话。
柳如烟的脸色终于变了。
放肆!
我放肆?赵铁山忽然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砂纸磨过木头,柳圣女,三个月前你让人把我妹妹带走,说她在碧落宫做客。一个月后你递给我这把刀,说只要我初选赢了苏晚,就让她回来。我信了。
他举起那张纸。
可她连封信都没给我写过。只有这个。这是她六岁那年剪下来的一缕头发,我娘死前塞给我的。你说,她现在还活着吗?
塔里没人接话。
连贾明涛都缩了缩脖子,往角落里又退了一步。
苏晚看着赵铁山,忽然觉得胸口被人用钝刀割开一条缝。不是疼,是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对面。
原来所有人的刀,砍向的都不是敌人,是命运。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圣女的架子。
赵铁山,你妹妹在碧落宫好好的。你被人挑拨几句,就要反口污蔑本圣女?
好好的?赵铁山盯着她,那你让我见她一面。
碧落宫的事——
让我见她一面。赵铁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紧的弦终于断了,你让我见她一面,我当场把脑袋割下来给你!
他猛地拔出重刀,刀身横在颈前。
两个主峰弟子大惊,想要上前,墨九霄的声音像冰一样落下来。
都别动。
赵铁山没动。刀锋贴着他的脖子,只要再进一寸,血就会喷出来。
但他的手很稳。不是真的要死,是在赌。
苏晚看出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赵铁山面前。
赵师兄。她说,你把刀放下。
赵铁山没理她。他的眼睛还盯着柳如烟。
苏师妹。墨九霄忽然开口,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苏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墨九霄会把球踢给她。这不是仁慈,是试探。她如果说错一个字,今晚她和赵铁山都会死在这里。
她转过身,看向墨九霄。
大师兄,宗门大比的规矩,初赛作假者废赛。可赵师兄不是作假,他是被人胁迫。胁迫他的人,才是该被追究的那个。
你说柳师妹胁迫他?
我说碧落宫有人胁迫他。苏晚没把柳如烟咬死,至于是谁,大师兄可以查。初选才刚结束,赵师兄的刀还在这儿,他妹妹还在碧落宫。一查就清楚。
柳如烟冷笑:查?碧落宫的人,九霄宗说查就查?
那师姐敢不敢让大师兄查?
柳如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墨九霄看着她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声音很轻,但在苏晚耳朵里像鼓点。
她在赌。赌墨九霄不会让碧落宫在九霄宗的地盘上随便杀人。赌他还想拿她当复赛的饵。赌赵铁山这把刀,对他还有用。
赵铁山。墨九霄终于开口,你妹妹之事,九霄宗会过问。
赵铁山的手抖了一下。
你初选平局有效,晋级资格保留。但——墨九霄顿了顿,你持刀挟持自己,扰乱议事殿,罚禁足思过崖,直到复赛开始前一日。
柳如烟皱眉:墨师兄——
柳师妹。墨九霄侧头看她,碧落宫若真要公道,复赛台上再见分晓。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他的语气不重,但柳如烟听出了里面的警告。
她闭了嘴。
苏晚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一点。她知道这不是赢,只是暂时没输。
赵铁山把刀从颈前拿开,重新横放在地上。他看向苏晚,嘴唇动了动。
我欠你一次。
声音很低,只有苏晚能听见。
苏晚没点头,也没摇头。
等你妹妹回来,你再还。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你跟她挺像。
铁柱。他说,你们都不认命。
苏晚没说话。
她把那圈暗红布条从地上捡起来,递还给他。赵铁山把纸和头发重新包好,缠回刀柄上。这一次,他的动作没那么急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两名主峰弟子架起赵铁山,往塔外走。经过苏晚身边时,赵铁山忽然停下脚步。
子时三刻。他说,我记住这个时辰了。
苏晚看着他。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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