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花姑(1/2)
封条上的浆糊已经干了。
苏晚站在听竹小筑的院门里,背对着那扇贴了朱红封条的木门,仰头看天。天还没亮透,东边泛出一层青白色,像是有人往墨水里兑了一点银子。
她一夜没睡。
墨九霄昨晚说的那几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跑,去施善门,留下一起死。三条路,都像刀,摆在案板上,等她伸手去抓。
她一条都不想抓。
“在。”
施善门的人走了吗?
“卯时初刻,三道灵气波动依次离开主峰听竹小筑范围。当前院内无异常。”
墨九霄呢?
“金丹后期灵气波动位于主峰议事殿方向。”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点昨晚翻矮墙时蹭到的灰。她搓了搓,灰没掉,倒把指腹搓得发红。
我不等他安排。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卤蛋今早偷偷塞给她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陈囚国献儿镇,每月初一有宗门挑孩,本月多死了一个人。
苏晚把纸条折好,塞回怀里。
陈囚国献儿镇,就是陶圣文昨晚提过的那个地方。
她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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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苏晚背着柴刀从主峰西边矮墙翻出去,贴着山道往下走。
她没走正门。
正门有守山弟子,要问话。她现在名义上是墨九霄的未婚妻,主峰内院的封条还贴着,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她不想被盯着。
山道很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陡坡。早上的雾气还没散,脚下的石头湿滑。苏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挪。
她不是怕摔。
她是怕动静太大。
炼气四层的耳力比普通人好不少,她能听见坡下树林里松鼠踩断枯枝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主峰钟楼的撞钟声。但除了这些,还有一种更轻的声音跟着她。
不是脚步声。
是风声里夹杂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苏晚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只是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她穿的是主峰弟子送过来的软靴,没有鞋带,但这个姿势能让她把耳朵贴近地面。
呼吸声停了。
苏晚在心里冷笑一声。
镜,后面有几个?
“一道灵气波动,距离约十五丈,炼气后期。”
主峰派来盯我的,还是陶圣文的人?
“灵气属性驳杂,不像是九霄宗功法。无法确定归属。”
苏晚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没有加快速度,反而走得更慢了。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路边的灌木和岩石。
走到一处拐弯,路边忽然出现一片被压倒的野草。草茎断口新鲜,汁液还没完全凝固。
有人在这里藏过。
苏晚没停,继续往前走。拐过弯后,她忽然矮身钻进一丛灌木,贴着坡面滑下去,顺势滚进一道浅沟里。
浅沟是雨水冲出来的,不深,但足够藏住一个人。
她屏住呼吸。
三息之后,一道灰影从拐角处掠出来,停在苏晚刚才站过的位置。
是个年轻男人,穿外门弟子灰衣,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他的眼睛很尖,像鹰,正低头查看地上的脚印。
苏晚的手指摸到柴刀刀柄。
但她没拔刀。
炼气后期,她不一定打得过。而且杀了人,痕迹太难处理。
她等着。
灰衣男人查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朝苏晚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
但那人只是看了两眼,又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追去。
等脚步声远了,苏晚才从沟里爬出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沿着浅沟往下走,绕过一片竹林,拐上一条更隐蔽的小路。
不是主峰的人。她在心里说,主峰弟子不会这么毛糙。
“毛糙?”
就是做事不利索。苏晚没好气,你话本听多了?连人话都听不懂。
“本系统没有使用过该词。”
那算我自己说胡话。
她爬上一块岩石,站在高处往下看。山下的雾气正在散去,露出一片低矮的房屋和远处蜿蜒的道路。
献儿镇就在那条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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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比苏晚想象的小。
一条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木结构铺子。街面上铺着碎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杂草。几个挑着担子的农人从街上走过,脚步声轻得像猫。
苏晚走进镇子的时候,太阳刚刚爬过山头。
她没有直接去找镇口的老槐树——卤蛋纸条上写的。她先找了一家卖豆花的铺子坐下,要了一碗咸豆花。
铺子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满脸褶子,但手很稳,一勺豆花盛进碗里,半点不洒。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妇人把碗放在苏晚面前。
路过。苏晚说。
要去哪?
随便走走。苏晚拿起勺子,听说这镇上每月有仙人挑孩子?
妇人的手顿了一下。
姑娘也是来算命的?她问。
算命?
最近来的人多。妇人压低声音,上个月初一,陈家小少爷被挑中了,夜里就死在祠堂后头。镇上人都说,是仙人不要他,又说是仙人太想要他。反正出了事,外头就来了一堆算命的、看风水的、找由头的。
苏晚的勺子停在碗边。
死了?
可不是。妇人左右看了看,才十二岁,水灵灵的一个男娃。被发现的时候,浑身发白,手腕上有朵花。
就是朵花。妇人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下,九个瓣,红彤彤的,像是用血扎出来的。
苏晚的指尖猛地一凉。
九瓣花。
镇上都叫花印。妇人继续说,被仙人挑中的孩子,身上都会长这个印。长出来了,就是仙苗。长不出来,就是凡人。陈少爷明明长出来了,不知怎么又死了。
苏晚低下头,喝了一口豆花。
豆花很嫩,咸香适中,但她尝不出味道。
那些被挑中的孩子,她问,后来都去哪了?
妇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去哪?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见惯了的麻木,去当仙人了呗。镇上人一辈子也见不着。
没有人回来过?
回来过两个。妇人说,一个是瘸子,一个是疯子。瘸子说他在山里挖矿,疯子说她在天上看见了花。
苏晚没再问。
她把钱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妇人忽然叫住她。
姑娘。
苏晚回头。
要是有人问你为啥来,妇人说,就说你是来上香的。镇东头有座观音庙,灵验。
苏晚点点头。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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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的观音庙比土地庙还小。
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上挂着三尺白绫。白绫孩的鞋。
苏晚站在庙门口看了很久。
那些女人很安静,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她们只是跪着,低头看着手里的鞋,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下个月初一,又要挑人了。
苏晚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老汉,靠在庙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直接。
您是?
看庙的。老汉说,姑娘也是来算命的?
我来上香。
老汉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上香的姑娘,不看香,看人。他说,你看了她们很久。
苏晚没否认。
那些人在等谁?
等孩子。老汉说,被挑走的孩子,不一定能当仙人。有些死在半路上,有些死在山上。她们的鞋,是孩子被带走那天穿的。
为什么挂白绫?
盼魂回来。老汉说,白绫招魂。孩子走远了,怕找不着回家的路。
苏晚看着那些白绫。
风一吹,白绫轻轻摆动,像是一只只招魂的手。
陈家小少爷也挂过吗?
老汉的表情变了。
他拿下嘴里的草茎,盯着苏晚看了好一会儿。
姑娘问这个做啥?
好奇。
好奇害死猫。老汉说,陈家的事,镇上没人敢议论。陈老爷花了大价钱封嘴,说孩子是病死的。
那花印呢?
老汉的眼神闪了一下。
姑娘知道花印?
听说过。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陈少爷身上的花印,跟别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的花印,是红的。老汉说,他的花印,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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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从观音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她在镇子上转了一圈,买了几个馒头,又从一个摆摊的老太太手里买了一串红绳编的手链。手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她没戴,只是把红绳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往陈家大宅的方向走去。
陈家大宅在镇子北头,围墙很高,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苏晚没走正门,绕到后巷,找到一处矮墙,翻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她贴着墙根走,听见东厢房里有女人在低声哭。哭声被什么东西压着,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苏晚屏住呼吸,靠近窗户。
……老爷说是病死的,可我知道不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柱儿身上没有伤,可他手腕上那朵花,是黑的……黑的啊……
夫人,您小声点。另一个声音说,这话传出去,陈家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女人的声音忽然尖起来,我儿都死了,我还怕什么完?
夫人!
你别拦我。女人说,我要去找那个姓陶的。他说柱儿是仙苗,是百年难遇的仙苗。他骗我,他骗我——
苏晚的手指猛地收紧。
姓陶的。
陶圣文。
她正要继续听,忽然感觉后颈一阵发麻。
死亡预感。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苏晚没有回头。她慢慢直起身,沿着来路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退到墙角,她翻身跃上墙头。
墙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跟踪她的灰衣男人。
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碧色衣裙,头上戴着一朵白色的花。她仰着头,正好和苏晚的目光对上。
苏姑娘,柳如烟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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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没有落地。
她蹲在墙头上,右手按住柴刀刀柄,左手撑在身后的瓦片上。
柳如烟站在墙下,仰着脸看她。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一些,但笑容还是那样,艳丽里带着刀锋。
你坠崖没死,我不意外。苏晚说,但你跑来找陈囚国的小孩,我意外。
小孩?柳如烟轻轻摇头,我来找的不是小孩。
是我?
是你。柳如烟说,准确地说,是墨九霄的未婚妻。
我现在不想当他的未婚妻。
由不得你。柳如烟说,你当不当,外人眼里都是。
苏晚没接话。
她在心里问:镜,周围还有几个人?
“检测到三道灵气波动。一道筑基圆满(柳如烟),一道金丹初期(西北方向三十丈),一道炼气后期(东南方向十五丈,为宿主来时跟踪者)。”
金丹初期是谁?
“灵气属性与碧落宫功法有相似之处。”
碧落宫的人。
苏晚的心沉下去一点。
柳如烟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一个金丹级护卫。
你想怎样?苏晚问。
我想跟你谈一笔交易。柳如烟说,一笔墨九霄不会跟你谈的交易。
你说。
下来。柳如烟往后退了一步,墙头上说话,像两只麻雀。
苏晚没动。
麻雀就麻雀。她说,我不习惯把后背交给想杀我的人。
我想杀你?柳如烟笑了,如果我想杀你,你已经死了。
那你想做什么?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看着苏晚,眼神复杂。
苏晚,她说,你以为墨九霄真不知道妖兽内丹可以替代天灵根吗?
苏晚的手指一紧。
他知道。柳如烟说,他早就知道。但他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妖兽内丹要金丹级以上的妖兽,要转灵阵,要炼丹师。柳如烟说,这些九霄宗都没有。他知道有路,但那条路你走不通。所以他还是只能选你。
所以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恨他?
不是。柳如烟摇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死在他手里,要么——
她顿了顿。
跟我合作。
苏晚看着她。
合作什么?
毁了施善门。柳如烟说,真正的主使不是墨九霄,不是陶圣文,是施善门。三年前那七个弟子,是施善门要的试验品。孙诚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的灵根最适合当容器。你和我,也都是施善门账本上的名字。
苏晚沉默了。
风吹过来,柳如烟头上的白花轻轻颤动。
你为什么恨施善门?苏晚问。
柳如烟的眼神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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