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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守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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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你是唯一能选的人”之后,在坟前坐了很久。不是沉思,不是发呆,是那种累极了之后、什么都不想、只是让身体陷进泥土里的坐法。他右脚的布条已经洇透了五层,黑色的汗渍在布面上结成了一层硬壳,硬壳随着他脚掌的微微活动不断裂开新的细纹,像干涸的河床。他把解放鞋脱下来,鞋窠里积着一小汪黑水,他把黑水倒在坟前的泥土上,泥土吱吱地吸进去,表面鼓起一层极细的泡沫,然后破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污染值多少了?”他没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

“30.3%。”

“涨了零点几?”

“从井口村到现在,涨了0.2。”

老赵从膝盖上抬起头。碎成几十片的瞳孔在竹林的暗光里缓缓移动,黑色碎块聚拢,散开,再聚拢,像在拨算盘珠子。“三十是个坎。过了三十,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它自己在长。你不动,它长。你动,它长得更快。像滚下坡的雪球,不滚也化,滚了更大。”他把右脚缠着的布条一层一层解开,最里层贴着皮肤的那层揭下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不是布撕裂,是皮肤跟布长在一起的细丝被扯断。那种细丝是半透明的,在空气里暴露一瞬就化成水了。

他右脚的脚掌整个是黑的,跟左手不同。左手是吸收光线的、光滑的、长满细鳞的黑,右脚是炭黑色的、粗糙的、像被火熏过千百遍的黑。脚趾甲还在,但变成了半透明的暗黄,像琥珀,能隐约看见甲床趾的弯曲弧度不完全同步——不是神经损伤,是每根脚趾里流的东西有自己的节奏。

“你师傅教过你‘守一’吗?”

这个词从老赵嘴里说出来,怀里的沉香木牌微微热了一下。师祖那块。“守一”两个字刻得很浅,像刻的人力气不够了。师傅那块刻的是“龙虎”。两块木牌贴着胸口,一块凉一块温。

“教过。没说是守一,只说是‘收住念头’。”

“怎么教的?”

我闭上眼睛。竹林的风穿过竹叶,哗哗响。坟前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起一小撮,落在我的手背上。

“丹房。冬天。炭火烧得很旺。师傅坐在藤椅里,我坐在蒲团上。他让我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重新数。我数到第五遍的时候,他说:不要数了。数的是谁?我说:是我。他说:那个‘我’是谁?我说不上来。他说:守着的那个,就是‘一’。”

老赵没有接话。他把右脚缠好新布条,一层,两层,三层。缠到第五层的时候停住了。

“第六容器在异常管理局特别观察室待了三年。三年里,他唯一拒绝配合的测试就是‘守一’。不是不教,是不教给异常管理局的人。”他用力勒紧绷带,黑色的汗渍从布条边缘挤出来,他把挤出来的黑汗用手指抹掉,手指尖又染黑了。“他说,守一不是功法,是‘住法’。功法是练出来的,住法是住进去的。人能练功,不能练住。你跟祂挤在同一间牢房里,挤了多久?”

从飞升那天算起,十几天。但不算那些。从师傅教我数呼吸开始——十五年。

“十五年。”老赵把染黑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第六容器挤了三十年。他住进去了。你师傅挤了十五年。他也住进去了。你呢?”

竹林里,风忽然停了。竹叶不再哗哗响,竹竿不再互相撞击。整个竹林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坟前香炉里香灰冷却的极细微的碎裂声。

“我不知道怎么住进去。祂在的地方,我进不去。”

“你不是进不去。”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草和泥土。解放鞋的鞋头张着口,新缠的布条从鞋口露出来,白色的,在暗色的脚面上很扎眼。“你是一直住在里面。从你师傅教你数呼吸那天起,你就在里面了。只是你不知道。你以为你在外面,祂在里面。其实你们都在里面。牢房是同一间,墙是同一面,你蹲在这头,祂蹲在那头。”

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上,没有点,只是叼着。滤嘴被唾液洇湿了,纸卷松了,烟丝从端口漏出几粒,落在他的下巴上,他没有掸。

“守一不是把祂赶出去,是转过头,看着祂。”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法衣表面那些符箓似的纹路,在竹林的暗光里隐隐发紫。

“看着祂,然后呢?”

“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像蹲在蚂蚁窝边上的小孩,看蚁后出巢。不是想抓它,就是想看看它长什么样。”

老赵蹲下来,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倒过来,用滤嘴那一端点了一下坟前的泥土。泥土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紫色粉末,是刚才从竹竿上落下来的。粉末沾在滤嘴上,他把烟重新叼起来。

“第六容器在意识深处筑墙,用的是守一。第四容器把祂请进替身,用的也是守一。不是同一种守一。第六容器的守一是墙,把自己和祂隔开。第四容器的守一是门,把祂请出去。你的守一——”他抬起头,碎成几十片的瞳孔看着我。“你师傅没有教完。”

“什么?”

“你师傅教你的守一,只有一半。‘收住念头’是前半段,‘数的是谁’是中间,‘那个“我”是谁’是后半段的入口。但他没有带你进去。因为你进去的那天,就是祂出来的那天。”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手指间。烟卷已经被唾液完全洇湿了,滤嘴扁了,烟纸皱成一团。

“第六容器带他进去过。那天,墙塌了。”

老赵把湿透的烟放回耳朵上。站起来,踩了踩右脚,布条缠得紧,走路的时候脚掌的弯曲被限制住了,他的步态变得更加奇怪——不是瘸,是每一步都像踩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凹陷里。

“现在你要自己进去。不是墙,不是门。是你自己的眼睛。”

竹林的暗光里,老赵碎成几十片的瞳孔忽然全部停止了移动。几十片黑色碎块同时定在虹膜的边缘,露出中央大片的灰白色。那片灰白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缓慢地,从他的瞳孔深处,往外看。

“闭上眼。”

我闭上眼。

“数呼吸。一,二,三。数到十,重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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