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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正常(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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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村的石缝在我们走到村口时已经合拢了。不是完全消失,是缩成了一道极窄的岩隙,窄到连侧身都挤不进去。岩隙边缘的石棱上还挂着几缕极细的紫色丝络——那是第四容器的触觉从石头凿痕里收回去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像扯断的蛛丝,在晨风里轻轻晃了几下,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断了。断掉的丝络飘起来,往龙虎山的方向飘,飘不远就散了。

村子还在。房屋还在,青石板路还在,路中间那道被踩了一千年的凹槽还在。但村子不再是紫色了。晨光照在青瓦上,瓦是青灰色的。照在灰砖墙上,砖是灰褐色的。照在路面上,石板是灰白色的。所有被触觉浸透过的颜色——瓦松叶尖的紫绿、井水里的淡紫、门板上门神画像里尉迟恭眼珠子歪向庙里那一线紫——全部消失了。像一幅泡在紫色药水里的画被捞出来,用清水冲了一遍,冲掉药水之后,露出原本的墨线和留白。

村口那棵樟树还在。树上系着的红布条和白布条全部不见了,不是被风吹落,是“褪”了。布条褪成原本棉纱的颜色,然后棉纱也褪了,褪进树皮里。树皮表面只留下一道一道极细的勒痕,像被线勒过很久留下的印子。树根周围那片淡紫色的泥土恢复了黄褐色,踩上去是实的,不再渗出触觉的青苔。

村子里有人。那些人站在自家门口,穿着平常的衣服——蓝布衫、灰夹克、解放鞋,跟我们在凉亭里看见他们梦游时一模一样,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僵的了。一个老人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白米粥,没搁红烧肉。他喝了一口,抬头看见我们从村口走进来,愣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想不起来”。他认得这条路,认得这两个人——昨天在凉亭里见过,在路中间见过,那个年轻道士还掀过新娘的盖头——但他想不起来为什么。像早上醒来还记得梦的内容,刷牙时还清楚,洗完脸就忘了。

“你们——”他把粥碗搁在膝盖上,“是来收山货的?”周明远停住脚步,左臂的鳞片在袖子里微微张开一下又合上。祂在感应老人的San值。正常——不是零,不是僵的,是活人正常的数值,大概七十左右,带一点轻度认知污染残余,但已经被村子自身的恢复力洗干净了大半。

“路过的。”周明远说。“路过啊。”老人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路过就早点走。这村子不太平——怎么说呢,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总觉得有什么事,就是记不起来了。”他揉了揉太阳穴,粥碗在膝盖上晃了一下,米汤洒了几滴在裤子上,他低头擦,擦完继续喝粥。不记得了。

红白村一千年。所有新娘的脸被映进泥塑抹去,所有村民的手臂融成触手,所有红事白事同一天办,所有花轿和棺材在路中间碰面——全都不记得了。降临点关了之后,触觉抽走了,血归位了,神像的脸被反拉进逆界,那些被触觉浸透的记忆也跟着一起被抽走了。不是被删除,是“被带走”。第四容器的触觉在我左手掌心里,她把一千年来的记忆全部带在身上,跟着我走。村民的记忆不是消失了——是跟着她走了。以后我掌心里星形眼中那些第四容器的脸旁边,会多出很多人的脸——端着粥碗的老人,在门槛上打盹的狗,井边梳头的老妇人——都安安静静地活在她的触觉深处。

一个年轻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底碎花棉袄,头发梳得很光,鬓角卡着两只黑色的发夹。是那个在空地上淡去之前被还回脸的新娘。她看见我,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像认出很久以前见过的人。“你还在啊。昨天你替我掀盖头——我记得你手有点凉。”她只记得手凉,不记得盖头底下映进她脸上那张八岁孩童的脸,不记得自己坐在花轿里在路中间伸出手跟棺材里的手隔空相对,不记得自己等了一千年才等回被拈走的那片碎镜似的脸。只记得手凉,记得有人替她掀了盖头。

“盖头还在吗?”她问。我把裹在左手的红盖头轻轻托了一下。盖头在晨光里褪了些色,大红变成了暗红,交颈鸳鸯那只被刮松线头的眼睛被紫色丝线补过,此刻紫线也淡了,但补过的那一小片还平整地嵌在缎面上。“在的。不过有点旧了。”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盖头边缘的流苏。流苏没有缠她的手腕,只是安静地垂着。摸完之后她把流苏放开,对我笑了笑。“旧了就旧了吧。反正我也嫁过了——嫁的人是谁,忘了。好像是村东头那家的老二?不对,老三是开拖拉机的。算了,回头再问。”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们要是路过我家门口,锅里有粥。自己盛。”

她也忘了。她是最该记得的人——被映进泥塑一千年,又被第七容器亲手把脸还回来。但她只记得手凉和掀盖头,不记得一千年。不是不该记得,是不用记得了。她等了一千年,等的不就是不用再记得吗?不用记得棺材里的左手,不用记得盖头底下自己空白的脸,不用记得每年红白相撞时花轿从村东头抬到村西头那段路上轿杆压弯的吱呀声。她可以忘了。忘了之后才能重新问起“嫁的人是谁,回头再问”。

周明远走到路中间那道凹槽边,低头看。凹槽还在,被无数人踩了一千年,石板中间凹下去一道光滑的弧。但凹槽里那些淡紫色的脚印全部消失了。鞋底带出来的触觉被抽走之后,凹槽只是一条被磨光滑的石头沟。他把自己右脚踏进去,踩实了试了试——凹槽刚好合他的脚,像量身定做。不是为他定的,是为所有走这条路的人定的。红白两边的门不再分颜色,不再分生死,只是同样青灰的木板门在晨光里轻轻开合。

那个坐在井栏上梳头的老人还在。她把梳子放在膝盖上,银白色的落发从梳齿间取下来绕成一圈套在左手食指上。我们走近时她抬起头。“你们回来啦。昨天你们往庙里去了,我就在这儿等了等——等了多久?好像只等了一会儿,又好像等了很久。”她把食指上套着的落发圈取下来放在井栏上。落发在青石上是银白色的,没有再泛淡紫——第四容器的触觉离开后,那些嵌进皱纹的紫色细线全褪了,只剩被岁月本身留下的灰白。

“村子今天很安静。”老人说。“以前也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心里不踏实。今天安静得踏实——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反正踏实了。”她从井栏边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个子很小只到我胸口,把蓝布衫的下摆扯了扯,然后仰头看着我左手裹着的盖头。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那个盖头,我以前好像也有一块。后来找不着了。你这块有点像我那块——也是鸳鸯,也是交颈。”她伸手碰了一下盖头边缘,指尖擦过流苏,流苏轻轻晃了晃。“好好收着。”她说完,转身慢慢走回井边。

村里还有别的人。路左边一扇门里,那个在凉亭里被周明远用紫光照过手背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修门轴。门轴吱呀吱呀响——之前被触觉丝垫着没声响,现在触觉走了,铁锈之间干磨的声音整个巷子都能听见。他拿着油壶往门轴里滴油,滴完把门板来回推几下,吱呀声小了,他满意地拍拍手站起来,看见我们站在路中间:“你们还没走啊?昨天在凉亭里我做了个好长的梦——梦到什么来着?好像梦到有人给我照了一下手。照完之后手背麻了一下,到现在还麻。”他把右手手背伸出来,皮肤底下有极细的一线淡紫——那是周明远左臂紫光留下的印记。印记在消散,但散得很慢,也许要几年,也许要一辈子。但他不在乎。“估计是压着了。”他把手收回去,拎着油壶往下一户门口走。

整个村子都在做差不多的事——修门轴,补瓦片,扫院子,把昨天之前僵住的日常生活重新捡起来。有人在井边打水,水桶撞在井栏上发出沉闷的响;有个小孩从巷子里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风车呼呼转,颜色是大红的。红事和白事不再撞在同一天了,红就是红,白就是白,井水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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