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阴翳(1/2)
天还没亮透,苏晚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有人在掰她的手指。
她睁开眼,阿箐正蹲在她面前,一根一根活动她的指节。动作很轻,但每掰一下,苏晚就觉得自己昨夜被重刀震过的肩膀又疼一次。
别叫。阿箐说,丑时末,还早。
我没要叫。苏晚声音沙哑,我在忍。
阿箐笑了一下,那笑里没多少温度。
忍得不错。
苏晚想坐起来,腰背却像被人从中间折过。她倒在石磨上,盯着院子上方那方灰蒙蒙的天。
初选结束才一夜。她身上的伤比她以为的多。
左臂被赵铁山重刀擦过的地方肿起来,手心石子伤结痂又裂开,右膝旧伤被山坡上的石头硌出新血。她想起赵铁山说的你不认命,忽然觉得不认命挺费身体的。
陈一云呢?她问。
天没亮就走了。阿箐说,说主峰外门有早课,不能缺。
他守到什么时候?
寅时。阿箐把一只粗陶碗塞到她嘴边,喝了。
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气味冲得苏晚眼皮一跳。
这是什么?
苦参根。阿箐说,张奎昨晚放在院门口的。说是活血。
苏晚顿了一下。
张奎?她问,他来过?
没现身。阿箐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把碗底压了张纸条,说思过崖那边他打点了,赵铁山刀没动。
苏晚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苦得她舌头都麻了。但比苦参更苦的是人情债。张奎一瓶回气丹,一双软靴,现在又送药。这些债她得拿命还。
阿箐。她把碗放下,今天练什么?
不练。
什么?
你伤成这样,练什么?阿箐站起身,今天养。
只剩六天。
养一天死不了。阿箐把柴刀从石磨旁拎起来,刀身擦过石面,发出一声轻响,六天不是让你一天比一天残。残了上台,一炷香都撑不过半根。
苏晚没反驳。
她知道阿箐说得对。但她停不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全是赵铁山那把重刀,柳如烟那个眼神,墨九霄那句复赛必须赢一场。
还有废塔二层那个影子。
陶公子的人在看。她说。
一直在看。阿箐说,你养伤他们也看。你练刀他们也看。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苏晚顿了顿,我养伤的时候,他们知道我弱。
阿箐把柴刀插回腰间,转头看她。
你以为你练刀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你弱?
苏晚被问住了。
阿箐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
苏晚,你炼气四层。对面复赛最低都是炼气圆满。你弱是明摆着的。藏不住的。
那我怎么办?
让弱的变成假的。阿箐说,让他们以为你只会躲,只会跑,只会拿左手骗招。然后你给他们一拳他们没算到的。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右手不能用。她说。
能用。阿箐说,但不能久。所以我今天要你练一样东西。
什么?
假动作。
苏晚皱眉。
我不是已经在练骗招——
骗招是骗招。阿箐打断她,假动作是假动作。骗招骗的是招式,假动作骗的是判断。我要你让对面以为你要出左手,其实你的右手一直在等。
她站起来,走到院角,从柴堆里挑出一根半枯的槐树枝。
昨天初选,赵铁山为什么最后收手?
因为他不想杀我。
这是原因之一。阿箐用树枝点了点地面,还有一个原因:他判断你只会躲,没想到你接得住那一刀。
苏晚愣了一下。
他被我骗了。
阿箐把树枝扔给她,复赛的人不会收手。但你还能骗。问题是,你能骗几次?
苏晚接住树枝,手指还因为药汁发麻。
一次。她说。
一次不够。
那几次?
越多越好。阿箐说,但今天,先骗过我一次。
她把柴刀横在身前,左腿微微后撤。
站起来。
苏晚咬牙站起来。腰背还在抗议,但没那么尖锐了。她活动了一下左肩,疼,但能忍。
左手拿刀。
右手呢?
右手藏在身后。阿箐说,让对手只能看到左手。
苏晚照做。槐树枝夹在左手指间,右手背在身后。
阿箐没动。
她就这么看着苏晚,像一头在判断距离的狼。
苏晚先动了。
她往前踏一步,左手树枝斜斜劈出。阿箐侧身,刀背格开。苏晚顺势往右一倾,像是重心不稳,右手从背后探出——
阿箐的柴刀已经等在那里。
树枝被刀背压住,苏晚的手腕一麻。
太慢。阿箐说,假动作不是真动作的前奏。假动作本身就是一次完整的攻击。你右手的意图太明显,对方还没看到你的右手,就已经知道你要用右手。
苏晚收回手,揉了揉手腕。
再来。
再来一百次。阿箐说,也是这个答案。
那正确答案是什么?
让左手像真的。阿箐把刀放下,左手那一劈,要让人必须防。防了,才有空档。你的右手不是偷袭,是补刀。
苏晚想了想。
也就是说,我左手得越凶,右手才越有机会。
阿箐说,但你左手本来就没劲。所以你要用别的东西补。
什么?
脚步。阿箐说,身体。眼神。甚至呼吸。
她重新摆好架势。
你看我的呼吸。
苏晚看着。
阿箐的胸膛起伏很浅,但每一次吸气,她的肩膀都会微微上抬。那是个要往前冲的预兆。
你注意到什么了?
你吸气的时候要动。
阿箐说,这是大多数人的习惯。但我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没动。但左脚却悄悄前移了半寸。
呼吸是假的,脚是真的。
苏晚眼睛一亮。
你要我把呼吸和脚步拆开?
聪明。阿箐说,让对手以为你要冲,其实你要退。以为你要退,其实你要绕。左手再弱,只要判断对了,也能打中。
那我右手呢?
右手是底牌。阿箐说,底牌不是最后一击,是最后一击之前,让对方以为你根本没牌。
苏晚点点头。
她开始重新摆架势。左手树枝在前,右手背在身后。这一次,她刻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在紧张。
阿箐没动。
苏晚往前冲,左手树枝直劈阿箐面门。阿箐抬刀格挡。苏晚右脚突然一顿,整个人往左滑——
阿箐的刀跟了过来。
但苏晚的右手已经从背后甩出,槐树枝的尖端点向阿箐的腰侧。
阿箐左腿一撤,树枝擦着她的衣角过去。
好点了。她说。
但还是没中。
没中才是对的。阿箐说,你要是第一天就能点中我,我这二十几年白活了。
她收了刀,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扔给苏晚一半。
吃。吃完再练。
苏晚接住饼,咬了一口。
饼很硬,嚼得腮帮子酸。但她确实饿了。从昨天初选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
阿箐。
赵铁山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阿箐说,思过崖有主峰弟子轮守,张奎说刀没动,人也没被提审。
柳如烟呢?
没消息。阿箐顿了顿,但春杏不见了。
苏晚嘴里的饼停了一下。
春杏?
柳如烟那个侍女。阿箐说,卤蛋早上递了条子来,说她昨夜卯时前离开主峰,到现在没回去。
苏晚把饼咽下去。
她去碧落宫了。
八成。阿箐说,带话。带东西。或者带刀。
赵铁柱。
阿箐说,柳如烟不会坐以待毙。她昨晚丢了人,今早必然要补。要么是补威胁,要么是补刀。
苏晚沉默。
她想起赵铁山把刀横在颈前的样子。那不是在威胁柳如烟,那是在赌。用命赌妹妹的一线生机。
我们得知道赵铁柱在哪儿。她说。
怎么知道?阿箐反问,碧落宫别院在主峰东侧,外人进不去。
那让里面的人出来。
苏晚想了想。
贾明涛。
阿箐皱起眉。
柳如烟带来那个?
他不是柳如烟的人。苏晚说,他是陶公子的人。至少和陶公子有旧。
你怎么知道?
初选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单纯的敌意。苏晚说,更像是在判断。昨晚废塔,他缩在角落里,但柳如烟一走,他立刻跟上去。那不是服从,是盯梢。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找他?
不找我。苏晚说,让他来找我。
凭什么?
凭他知道我是谁。苏晚说,凭他知道墨九霄在拿我钓鱼。凭他昨晚看我的那一眼,说明他对我有兴趣。
兴趣不等于善意。
我知道。苏晚说,但他来,我就能谈。
阿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苏晚,你有时候胆子大得让我想揍你。
你昨天就想揍我了。
今天更想。
苏晚笑了一下。
槐树枝在左手指间转了个圈。
下午练什么?
假动作。阿箐说,一百次。然后教你用柴刀的刀柄打人。
刀柄?
刀柄不锋利。阿箐说,但砸对了地方,照样能让人眼前发黑。
苏晚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阿箐也愣了。
我说刀柄砸对了地方,照样能让人眼前发黑。
苏晚没追问。
但她记住了刚才那一瞬间的违和感。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她太累了,没力气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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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有人来敲门。
不是敲,是拍。三长两短,像是某种暗号。
阿箐手按在柴刀上,走到门边。
送饭的。外面的人说,周平周师兄让我来的。
阿箐没开门。
周平自己不来?
周师兄今日轮值,走不开。
阿箐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点点头。
院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主峰外门弟子,手里提着食盒。少年模样,眉眼低垂,不敢往里看。
放下。阿箐说。
周师兄说,要亲手交给苏师妹。
我就是苏师妹。苏晚说,给我。
少年把食盒递进来。
阿箐伸手接过,指尖在食盒边缘一抹,然后才递给苏晚。
没毒。她说。
苏晚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样清粥小菜,还有一张压在碗底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今晚。废塔。
苏晚把纸条合上。
谁让你送的?
周师兄。
周师兄还说什么?
少年摇头:就说让苏师妹一定来。
苏晚盯着他的眼睛。
少年眼神躲闪,但没撒谎的痕迹。至少不是能撒这种谎的人。
知道了。她说,多谢。
少年匆匆走了。
阿箐关上门,转身看苏晚。
你去?
可能是陷阱。
肯定是陷阱。苏晚说,但陷阱里也可能有鱼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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