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前任(1/2)
灰很厚。
苏晚落在井底时,那层灰往上一扑,呛得她喉咙发痒。她没有咳出声,只是握紧刀柄,借着刀身暗金纹路的光,看清楚了站在三步外的国师。
国师没有动。
他站在井底正中央,灰袍垂到地面,铁杖竖在身侧,杖尖抵着一块刻着字的青石板。浑浊黄眼半睁着,像是在看苏晚,又像是在看她手里的刀。
你下来得太快了。国师说。
上面太挤。苏晚说,底下宽敞。
国师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他的脸皮很薄,像一层晒干的纸贴在骨头上。
你母亲也这样。他说,总是不等别人把话说完。
苏晚把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暗金纹路明灭不定,映得她手腕忽明忽暗。
那你现在可以说完。她说,说完我再砍。
国师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青石板。那块板子比周围的地面低半寸,板上的字被井壁上引魂灯的光一照,像有活物在笔画里爬。
你以为这是王宫的井?国师问。
我以为是你的棺材。苏晚说。
这是我的当铺。国师说,也是你的。
他抬起铁杖,轻轻敲了敲青石板。石板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一张鼓皮上。井壁上的字应声亮起,一个接一个,从苏晚脚下一直亮到井口。
苏晚感觉到手里的无名刀震了一下。
不是兴奋,是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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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得这把刀。苏晚说。
自然认得。国师说,我年轻的时候,它叫熄灯。我年老的时候,它叫赊命刀。现在它在你手里,叫无名刀。
苏晚的手指收紧。
你是前任。她说。
也是第一任。国师说,赵铁国开国那位王上,不是从我的前任手里接过的王器,是从我手里接过的。
那你活了不少年。
够久了。国师说,久到每一任王后入灯,都是在替我续命。
苏晚没说话。
国师浑浊黄眼里有一点光,像油灯将灭时最后跳的那一下。
你以为王后是祭品?他问,不。王后是利息。灯芯才是本金。每一任王后躺进去,替我多还三十年。赵铁国三百年,十二任王后,没有一任是自愿的。
除了现在这位。苏晚说。
苏王后。国师点头,她是唯一一个自己走进灯里的人。
因为我母亲。
因为你母亲。国师说,苏照走的那天,欠了一条命。苏王后替她还。
苏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们赵铁国的女人,都喜欢替别人还账?
不是喜欢。国师说,是没有选择。
那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苏晚说,让开,或者我把你这间当铺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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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摇头。
他摇头的方式很慢,像是脖子上的骨头已经锈住了。
你做不到。他说,你刚在这扇门里赊了命。那笔账还没入账,债主正看着你。
苏晚感觉到后背一凉。
不是国师在吓唬她。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从井壁里,从青石板的缝里,从那些字的笔画里。
她想起石门里那个声音。
你死后,有一段命归我。
,不是归国师。但国师现在站在这里,站在这间里,手里拿着铁杖。
你也有份?苏晚问。
我是掌柜的。国师说,收账的也是我。
他抬起铁杖,杖尖指向苏晚。
苏晚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从她肋骨后面拽了一根线。那根线连着很深的地方,她一挣,五脏六腑都跟着晃。
感觉到了吗?国师说,那就是你刚欠下的。
苏晚咬牙。
她没退。她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无名刀在身侧一横。
那你就收收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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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上的暗金纹路炸了。
不是亮,是炸。金色的细线从刀柄一路爬到刀尖,像有无数根血管同时苏醒。苏晚感觉到刀在吸她的手,吸她的血,吸她体内那根被国师扯住的线。
然后刀猛地一抖。
那根线断了。
苏晚踉跄了一下,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她没管,趁国师愣神的刹那,一步冲到他面前。
她没有砍国师。
她砍的是他脚下的青石板。
你——国师脸色变了。
刀锋落在字上。石板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黑烟。黑烟不是往外冒的,是往刀身里钻的。无名刀像头饿了三天的野兽,咬住就不松口。
国师往后退,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疯了。他的声音第一次不再平稳,砸了这块板,你也跑不掉。
我没想跑。苏晚说,我想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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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又裂了一道缝。
国师的脸色彻底变了。他那张干瘪的脸扭曲了一下,浑浊黄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以为我只会收你的账?他说,我把这口井封了,你上面那些人——
你封不了。井口上传来一个声音。
赵铁河站在井口边缘,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很平,像只是路过传话。
国师。他说,父王找你。
国师抬头。
王上有事,可以等。
等不了。赵铁河说,祭坛那边的符文亮了,父王要你亲自去看。
国师没动。
赵铁河也没动。他站在井口,正好挡住了国师离开井底最快的路。
王子。国师慢慢地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传话。赵铁河说。
传话需要站在井口?
不需要。赵铁河说,但我不喜欢走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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